那种“修罗场临头”的不确定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确切地说,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李蔷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经过昨天中午那场火药味十足的对峙,陆哲至少会消沉两天,或者在面对宁杧时流露出藏不住的敌意。
她甚至想好了应对策略:万一这家伙心态崩了,就请他吃糖水,或者打街机的时候让让他。
可接下来的两天,现实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除了出现频率大大降低外,陆哲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周六早上,他不紧不慢地摸上楼。
手里拎着的早餐不仅有给她的豆浆,甚至还给宁杧带了一份加蛋的豪华手抓饼。
“吃吧,宁少。”他笑得温润如玉,“补充点碳水,免得脑洞开太大收不回来。”
宁杧叼着手抓饼,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谢了。”
中午,陆哲慢悠悠地转上来,把苏打水往桌上一放,跟宁杧贫了两句嘴,又慢悠悠地转了下去。
到了周日,端午节前一天。
陆哲下楼前,甚至顺带从方语晴的薯片袋子捞了一片塞进嘴里——那是宁杧半小时前刚“进贡”的。
“咔嚓。” 陆哲嚼得脆响,还不忘冲着宁杧挑了挑眉:“原味的?品味不错。”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众人一个极其潇洒的背影。
李蔷握着手里的刻刀,看着那个背影。
这人……是被夺舍了?
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但转念一想,她又松了口气。
这样不是刚好吗?
只要那层窗户纸不捅破,这依然是她最舒适的安全区。
当然,如果方语晴这个“叛徒”能闭嘴就更好了。
“啧啧啧,蔷姐,你看哲哥那个正宫范儿,”方语晴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叫什么?这叫大房的从容!”
李蔷手中的刻刀寒光一闪。
“方语晴,你是不是太闲了?”
“啊!我去画图!我去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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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场别开生面的团建——“柱相大食堂”开张了。
詹工突发奇想,要弘扬传统文化,直接把大会议室改成了临时食堂。
规则简单粗暴:一半人包粽子,另一半人抽签做拿手菜。
“来来来!抽签了!”方语晴抱着抽签筒笑得不怀好意。
结果毫无悬念。
“恭喜蔷姐!恭喜哲哥!荤菜组搭档!” 她把围裙往两人怀里一塞,顺手捞起宁杧刚带来的星冰粽,一溜烟跑了,“我去编五色绳啦!加油哦!”
茶水间很窄,站进两个成年人,空气便显得局促且燥热。
陆哲抖开那条粉色凯蒂猫围裙——方语晴的恶趣味。但他系得坦荡,甚至在腰后打了个漂亮的结,袖口挽到肘间,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一块二刀肉,备一次菜出两个硬菜。” 他拧开水龙头,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干脆利落:“一半切薄片做蒜泥白肉,一半切厚片回锅。蔷姐,行吗?”
李蔷正在挽袖子。闻言侧过头,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粉色系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行。”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干练的小臂,“听大厨的。”
“成交。”
烟火气升腾,狭窄的空间里,话不用多。
水开,撇沫,下姜葱花椒。
肉香溢出来的瞬间,陆哲没转头,只是把沥水篮往左推了半寸。李蔷很自然地接过去,将烫手的肉块扣在砧板上。
刀具不够,只剩一把水果刀。
李蔷没挑剔。按住微烫的肉皮,手腕沉下去。小刀在她手里听话极了,每一刀都稳、准、狠。 一半薄如蝉翼,透光;一半厚薄均匀,成盏。
陆哲靠在台边剥蒜,视线不受控制掠过她起落的手指。
“这周挺忙?”他语气随意,像只是为了填补空白。
“嗯。”李蔷头也没抬,专注地把肉片码齐,“几个甲方意见撞车了。”
只有刀锋擦过砧板的细响,不紧不慢。
“那个……”李蔷手里的刀没停,话像顺着先前的节奏滑出来的,“最近午饭怎么没见你人?”
话音落下,刀尖“嗒”一声轻磕在木板上。
节奏断了。
李蔷盯着那块肉,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这话问得……像在抱怨什么似的。
旁边剥蒜的动静停了。
陆哲关了水龙头,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手。虽然背对着她,但那肩膀明显有着可疑的抖动。
他转过身,背靠着水池沿,看向她绷直的背影。
“我倒是想来啊。”他声音里压着笑,语气里带着点极其欠揍的委屈:“你那桌上又是花又是零食,堆得像个堡垒。我过去,不是煞风景吗?”
李蔷的刀彻底停了。转过头,努力摆出一副冷脸。
“太吵了。”她皱了眉,语气有点硬,说完又低头去拨弄盘里的肉片,筷子刮得哗哗响,“那是给语晴的,是太乱了,回头就清掉。”
安静了一霎。
然后听见陆哲很轻的一声:“嚯——”
李蔷抬起眼:“嗯?”
“没。”陆哲举起双手,嘴角却弯着,眼里亮晃晃的,“我什么都没说。人家小朋友一片心意,热闹点好,真的。”
好个屁。
李蔷不想接话了,越说越像在解释。她闷头对付剩下的肉,刀落得又急又密。
陆哲看着那快出残影的刀法,不仅没怕,反而不怕死地凑过来。 趁她收刀的间隙,伸手从盘里捏了片白肉送进嘴里。
“唔!”他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蔷姐这刀工,绝了。”
眼里笑意更深了。
指尖掠过她颊边,带起细微的风。
太近了。
李蔷把刀往砧板上一按,侧身让出灶台,耳廓微微发热。“别……吵,炒你的菜。”
“得嘞!” 陆哲笑嘻嘻地接管战场,浑然不觉自己被嫌弃似的。
豆瓣酱落入热油,“滋啦”一声腾起辛香的烟。
李蔷站在他身后递调料。那个宽实的背影在锅灶前颠勺,火光映亮他清朗的侧脸,专注,温和,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烟火气。
她递盐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这种不说话也能接上的默契,这种互相调侃却舒服的氛围……
太危险了。
理智在催促她把他推回该在的位置。
可刚才那句“没见你人”,分明是她自己伸出手,把他往坑里拽了一把。
完蛋。
相比这边的诡异氛围,隔壁大会议室简直是单口相声专场。
宁杧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着一大盆糯米,脸上沾着米粒。
“跟你们说,我这名字来得特随意。”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跟粽叶搏斗,一边眉飞色舞地吹牛:“我爹,那是当年的艺术圈浪子。据说生我那天,他正啃芒果呢,一拍大腿——就叫宁杧!”
“还好他当时没吃柚子,不然我现在就叫‘宁柚’,那我不成柠檬柚子茶了?”
周围笑作一团。
宁杧跟着傻乐,接着还真的掏出一个大芒果切块,正准备往糯米里塞,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这也太素了。” 他一拍脑门,把半成品的粽子一扔:“等着!宁某我去拿个秘密武器!”
一阵风似的刮出去,又一阵风似的刮回来。
手里多了一盒伊比利亚火腿,和一卷……红线。
那一卷线编织得很精致,中间还夹杂着几缕金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线不错吧?我从晴姐那顺来的,等下给她个惊喜!”宁杧扯出一大截,“红金配色,这才有过节的气氛!”
女生们忙着手里的活,只是笑着附和。
隔壁茶水间里,抽油烟机轰轰作响,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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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菜齐了。
“出锅!”陆哲把回锅肉装盘,色泽红亮,镬气十足。
两人端着盘子走出来。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宁杧手里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粽子,像捧着个奖杯一样,兴冲冲地往楼上冲。
“语晴!快尝尝我的大作!” 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李蔷和陆哲对视一笑,刚要把菜放下。
陆哲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旁边煮粽子的大锅,还有桌上随意扔着的那卷线。 红色的,编织绳,夹杂着金丝。
陆哲的笑容猛地凝固了。
“我的天!”他脸色骤变。
李蔷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那是……罗兰求的转运绳。”他声音发涩,语速极快,“上次我和语晴陪她去寺里求的。她本来想着端午节做五彩绳的红玉线,讨个圆满……”
话没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坏了。
“卧槽!宁杧!别!!” 陆哲把盘子往台子上一扔,拔腿就追,李蔷紧随其后。
但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们冲进模型室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宁杧正半蹲在方语晴工位旁,手里捧着那个“奢华”的粽子,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而方语晴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找不到芯线的五色绳。
她愣愣地盯着那个粽子上的红线。
“那是……罗兰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笑成月牙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水,红得吓人。
“宁杧……” 她吸了一下鼻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幽默?”
宁杧懵了。
他看了看方语晴,又看了看手里的粽子,最后回头看向李蔷和陆哲,眼神里全是清澈的迷茫。
“不是……”他挠了挠头,声音发虚,“我……我就想给你个惊喜……,吃了这个保你红红火火……”
“我也没欺负人啊?”
李蔷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红线。
红色的金丝线,紧紧勒在粽叶上,打着一个浮夸的蝴蝶结。
罗兰没能带走的运气,被不知情的人,做成了一场荒诞的献礼。
她两步走到宁杧面前,伸出手。
“给我。” 声音不高,却有着让人不敢拒绝的冷意。
一把拿过那个粽子。
红线陷进粽叶,糯米沾在上面,有些涩手。那修长手指便缓下来,一点一点地,从深深的勒痕里往外绕。一圈,再一圈,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了什么。
解下的红线带着细碎金丝,被她仔细卷好,握进掌心,然后放入口袋。
做完这些,才将那个已经松散的粽子,重新塞回宁杧手里。
“行了。” 陆哲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勾住宁杧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是在把宁杧勒死。
“女孩子触景生情,你个直男懂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了宁杧一个眼神,强行把他往门外带。 “走走走!詹老师找你呢!拿着你的粽子赶紧消失!”
“哎?不是……哲哥……” 宁杧跌跌撞撞地被拖走,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的瞬间。
方语晴终于忍不住了。
“哇——” 委屈、想念和不舍,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李蔷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姐姐……那是罗兰的绳子……那是她求的……”
“她都没舍得用……呜呜呜……”
李蔷没有说话,手掌轻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
口袋里,那卷红线还带着掌心的余温,却有些硌人。
“我知道。”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不哭,不哭。”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旧的线断了,新的结还没系上。
只有这满城的粽香,依旧没心没肺地飘着,掩盖了所有无声的告别。
楼道里,隐约传来陆哲压低的训斥声,和宁杧依然发懵的辩解:
“不是,那是金丝线啊,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