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从记事起,我就觉得自己和别的男孩子不太一样……”
诊室里,键盘声随着那人的讲述,走走停停。
林小雅坐在角落的实习生位置上,笔记本早已合上。碳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无趣地停下。
前面的办公桌后,陈医生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偶尔从镜片后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立不安的人,点点头示意继续。
林小雅微微偏过头。
视线从陈医生专注的脸,移向窗外阴沉的天。
这是这周第几个了?十二?还是十三?
她捏住白大褂的一角,有意无意地折出一道道褶痕——
像裙子。
像她第一天穿来的那条。
那个混杂着雨水腥气、泥土味和廉价烟草味的早晨。
也是这样一个黏腻的雨天。
为了给陈老师留个好印象,她特意穿了干净简单的白裙子,拎着妈妈手作的凉糕,深一脚浅一脚走进贴满“专治疑难杂症”小广告的窄巷。
走到铁栅栏门前,下意识停了停。
其实她很怕这个地方。
精神卫生中心。
她曾作为“那样的人”来过一次,那种被当作异类审视的寒意,至今刻在骨子里。
后来她便只去陈医生的小洋楼私人诊所——那里有香薰,有软沙发,而且,不必在众人同情又猎奇的目光里,一层层剥开自己。
玻璃门倒影里,几个穿条纹病号服的人正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转圈。
林小雅闭了闭眼。
众生皆苦啊。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刚伸手准备拉门——
“操!什么破规矩!”
一声暴喝从门诊大厅炸开。玻璃门被猛力撞开,一个身影裹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冲了出来。
林小雅猝不及防,肩膀被重重一撞,踉跄了几步,手里的凉糕差点飞出去。
“嘶——” 刚想抬头理论,那人却连停都没停。
那是个年轻女孩,个子娇小,却爆发着极不相符的强悍气场。
松垮的黑色冲锋衣,满是泥泞的马丁靴。
一头乌黑的中短发,发尾像被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额前两缕刘海漂成扎眼的克莱因蓝,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显眼。
嘴里竟还叼着烟,猩红的火点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
“死陈婉!”女孩啐了一口,烟圈喷了林小雅一脸,“走狗!”
“喂,你……”林小雅皱眉,眼底泛起冷意。
那女孩停住脚步,侧过头。
那一瞬间,林小雅看清了她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
透亮、野性,像未被驯化的猫科动物。此刻那眼里燃着火,狠狠剜过林小雅一尘不染的白裙子。
“哼!看什么看?没见过疯子啊?”
女孩冷笑一声,两指夹下烟头,径直往林小雅脚边的积水里一弹。
“滋——” 烟头熄灭。
她头也不回,大摇大摆走进巷子,只留下马丁靴踩在水坑里沉重又嚣张的声响。
林小雅站在原地。
三秒。
狂躁症?反社会人格?还是单纯的底层无赖?
她脑子里跳过一堆标签,最后却只留下了那双眼。
这就是实习第一天?
“小雅?”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林小雅立刻敛起眼底的冷意,转身挂好乖巧的笑。
“陈老师!早上好。”
陈婉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她没有看林小雅,目光透过镜片,若有所思地望着巷口消失的背影。
不像生气,倒像纵容。
“刚到?”
“嗯,刚到。”林小雅把弄脏的裙摆往后藏了藏,“就……遇到个有点冲的人。”
“哦,她呀。” 陈婉淡淡笑了笑,推开玻璃门,消毒水的气味漫了出来。
“小丫头太偏执了,习惯就好。”
她侧身让林小雅进去,声音轻轻的:
“在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或者是……一块冰。进来吧,小雅——欢迎来到书本外的世界。”
……
“医生……其实我是工作后才后知后觉。有时候想想,算了,这辈子就这么凑合过吧。可每到深夜,心里又难受得想死……”
带着哽咽的声音把林小雅拽回诊室。
她眨了眨眼。
那位患者,三十来岁。若不看病历上的性别,单从外表,很难界定“他”如今的状态。
声音粗犷,却努力放软;头发半长,中性面容难掩失落,指节粗大,无力地垂着。
林小雅静静看着。
破绽太多了。
在这世上,顶着这样的身体去追寻“她”,简直像举着靶子走在街上。
这不仅仅是认知问题,这是基因的残酷。
哪怕手术、激素,这副底子又能改造成什么样?穿上裙子,依然像个偷穿女装的小丑。
唉,她暗暗摇头。
千篇一律的开头,后面的人生却各有各的血与泪。
除了每周一陈婉会单独面诊某些特殊人群——并且会专门支开她。其他时候,慕名而来的大多是这类性别焦虑者。
“太讽刺了。”
某个念头又钻了出来,她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某个人。
“林同学。”
陈婉没抬头,目光仍落在屏幕上,敲键盘的节奏没变。
“专注。”
林小雅心头一跳,立刻收回视线。
“是。”
“带他去二号测评室。”陈婉从手边抽出一份表格,顺着桌面滑过来,“做Utrecht量表,加上MMPI前两百题。”
突如其来的测试让那个患者显得有些局促。
林小雅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又是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好的。”
她依然面无表情,合上笔盖,起身。
“这边请。”
门推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涌了过来。几个同期的实习生正蹲在档案柜前理病历,听见动静抬起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林小雅手中的文件夹上,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患者。
那是独立问诊的信号。
惊讶,错愕,还有掩饰不住的酸意。按惯例,实习生要在档案室泡满一个月才摸得到病人。
而今天,才第七天。
林小雅面色平静,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应那些复杂的目光。她只是回头低声引导了一下身后的人,随后微微挺了挺胸,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
空气里有种稀薄的东西,只有她能呼吸到。
那是天赋的味道。
推开测评室的门,她拉开椅子,铺开量表。
“别紧张,”她看着患者,声音沉稳专业,“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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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食堂很吵。
林小雅拨着餐盘里的青菜,耳边是其他实习生叽叽喳喳讨论周末去处的笑闹声。
她本能地感到厌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
划开手机。
刷到最新那条情报,她嘴角弯了弯。不得不说,那人演得越来越像样了。
上周陆哲还在跟她感叹什么“宝藏姐姐”,这周倒好,那边桃花运泛滥,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傻小子。
她轻轻嗤了一声。
连陆哲都让人省心,焦虑烦躁没两天,结果都不用她来洗脑,自己就在tips里开始自我攻略了——“把握定位,顺其自然,不骄不躁”。
最后还贱兮兮的补了一句: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剧情太讽刺了!
想想自己,从小个子就窜得高,小学被男生当保镖,初中……
“砰!” 记忆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是书包砸在地上的闷响。
傍晚校门口,那群人污言秽语还没说完,一道瘦削的影子已经撞了进去。
没有废话。
“滚!” 声音嘶哑,裂在变声期里。
拳头挥得毫无章法,却硬生生用骨头撬开人墙。
他背弓着,死死护住身后。
画面一跳。
清晨阳光里,他小臂肿起一道道皮带棱子。她捏着棉签,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
“啪!”
手机被重重扣在餐桌上,屏幕朝下。
够了,陈年旧事,就当喂了狗。
她重新拿起筷子,对准那块红烧肉。
一秒。 两秒。 三秒。
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手机。
点开陆哲的朋友圈。
置顶着一条被迫营业的动态:云谷有匠心,指尖生万物。灵思如玉人,雕风亦琢雾。
点进去。
好嘛,又是“她”!看得出来真的混得风生水起。
望着屏幕里那张隐约的侧脸,那个念头还是钻了出来。
林小雅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见得越多,她就越发觉得——那个人,真是某种程度上的……天赋异禀。
记忆里的少年,从初中起就显得单薄。
那年暑假,男生们都蹿个子,他也拔高了一截,终于比她高出半个头。她那时还偷偷期待他能长成可靠的样子。
可是,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生长在那一年戛然而止。
加上家里条件不好,长期营养不良让他始终保持着少年的清瘦。
骨架没撑开,四肢纤细。五官也没变粗犷,反而留着近乎秀气的轮廓。
那时候,她还笑话过他:“哥,你手腕比我还细。”
他只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手藏进校服袖子里。
谁能想到呢?
这副曾被视作“不够强壮”、甚至有些孱弱的躯体,竟像早早为这一天备下的礼物?
为了变成“她”而准备的。
简直像魔鬼为了让他在地狱里活下去,特意赐予的一副完美皮囊。
甚至不需要太多的修整,只要一点点激素,那个人就能像水一样融化,毫无违和地流进女性的模具里。
甚至……还被称赞“好看”。
凭什么?
荒谬,太荒谬了。
“下午查房。”一只手在肩头轻拍即走。
林小雅突然抬起头,刚才眼里的黯淡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人都明亮起来。旁边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
陈婉走出两步,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低语:
“收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