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查房起初还算顺利。
直到传呼机响起——急诊那边送来一个狂躁发作的老病号。陈婉只匆匆交代几句,便带着两名资深医生疾步离开,留下一群研究生和林小雅面面相觑。
“跟着隔壁组张教授走吧。”
队伍合并了。
张教授是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老头,查房如同流水线作业。行至16床时,那个重度抑郁的年轻女孩正缩在被子里发抖。
“情绪波动,正常。注意看护,药按时喂。”
他扫了一眼监护仪,冷淡地合上病历夹,转身走向下一个床位。
说完便转身走向下一床。身后的博士们像接收到指令般齐步跟上,没人多看那颤抖的被团一眼。
林小雅的脚却挪不动了。
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团起来,缩在角落里。那时候,所有人也都告诉她“正常反应”,可没人知道那一刻心里有多冷。
趁着大部队转过拐角,她迅速折返回来。
“不哭。”
她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悄悄塞进女孩手里。
“含着这个,会好受一点。”
女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那颗糖被拢进掌心,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个实习生!干什么呢?”
走廊尽头传来不耐烦的催促。
林小雅直起身,快步跟上。擦肩而过时,她明显感觉到那位博士师姐投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泛滥着廉价同情心的傻子。
她抿了抿唇,回望过去。
如果不把人当人,学医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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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门诊区时,陈婉还没回来。
空荡荡的候诊区,只有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的最角落。淡青色连衣裙,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夕阳余晖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她脚边切出一道道光栅。
大概是实在无聊,她正低着头数地上的光斑。
“你好?”林小雅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导诊台,主动走过去,“请问是来问诊的吗?”
女孩闻声抬起头。
林小雅有一瞬的晃神。
好漂亮。
不是明艳的那种,而是工笔画般的细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怯生生的生动。
“是……”
声音很轻,眼中那好看的光跟着闪了闪。
“哦,那你先等等。”
林小雅心里的保护欲瞬间冒了出来。她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陈医生有急事出去了,如果你急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催一下。”
“没关系的。”
女孩双手接过纸杯,指尖修长白皙。她微微仰起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
“我就在这里等着,谢谢姐姐。”
那一声“姐姐”,又软又糯,却又不让人反感。林小雅退回分诊台,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她几眼。
这么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会有什么心理问题?
看起来也不像抑郁,更不像焦虑。
难道是……失恋了?
心里暗暗猜测。
从女生的角度,林小雅毫不掩饰地给出了最高评价:干净,纯粹,像一株没沾过尘的植物。
这要是谁把这样一个女孩子惹哭了,真是罪大恶极。
“别随便接触患者。”
陈婉的警告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林小雅哼了一声。
这么乖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危险?
算了,去送资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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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卫住院部的空气被道道铁门无情分割着。
穿过活动区时,林小雅看着那些在走廊里神游、目光呆滞的患者,脸上掩不住同情。
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药物像一层厚棉絮,堵住了耳朵,蒙住了眼睛。屏蔽了痛苦,也屏蔽了快乐。
变好的代价,是活得像个影子。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最近不知怎么的,特别容易饿,尤其是对甜食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
趁着送完资料回来的空档,她溜进楼下的小超市。拿了盒无糖酸奶,经过水果区时,又顺手拣了几个熟透的芒果。
刚结完账,手机震了。
“小雅,回办公室拿一下33床的既往病史,送到重症监护区来。快点。”
陈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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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飞奔回门诊区时,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
那个女孩还坐在那里。
金红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清晰可见。
她似乎找到了新游戏。
女孩高高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挡在眼前。
光线透过纤细的指缝,漏下斑斑点点,落在她挺翘的鼻尖和嘴唇上。她的手指在光线中灵活地滑来滑去,像是在弹奏一架无形的光之竖琴。
眼神专注而自得其乐,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那一幕美得像电影镜头。
好可爱。
林小雅放慢了脚步,不忍打碎这份宁静。
她拿着资料走出来,经过分诊台时,顿了顿,拿起那盒刚买的酸奶,又折了回去。
“喏。”
她走到女孩面前,递过去,“喝点酸奶吧,无糖的。陈医生那边可能还要一会儿。”
女孩停下手中的光影游戏,转过头。
视线落在酸奶上,又移到分诊台的袋子上。
“嗯……”她抿了抿唇,声音还是怯怯的,指着袋子里露出的一角金黄,“姐姐,我可以吃那个吗?我喜欢芒果。”
那语气天真又理所当然,像个被宠坏的小妹妹在向姐姐讨食。
林小雅一愣。
这小丫头,还真不客气啊?
可对上那双小鹿似的、湿漉漉盛满期待的眼睛……
好想捏……
“啊?好。” 她甚至没过脑子,从袋子里挑出最软的那个,垫着纸巾递过去。
“喏,给你。小心别弄脏裙子。”
“谢谢姐姐!” 女孩接过芒果,眉眼弯弯,那个笑容甜度爆表。
走出诊区时,林小雅又回头看了一眼。
到底有什么病?完全没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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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急火燎地赶到重症监护区。
病房里一片狼藉,几名护士正按着一个试图挣脱束缚带的中年妇女,病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陈婉站在床尾,神色冷峻。
“加大剂量。氟哌啶醇5mg肌注,不能让她继续自伤。”
“是。”
林小雅把资料递过去,看着病床上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女人,心里一阵发紧。
“陈老师,”她忍不住开口,“门诊那边……有个女孩子一直在等你。”
陈婉翻阅着病历,头也没抬。
“哦,是小草啊。”语气平淡,她似乎并不意外。“你先帮忙接待一下吧,让她在诊室坐会儿。”
合上病历夹,她转身走向药品柜。
“别多嘴,不要问东问西。”
林小雅撇了撇嘴。
又是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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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诊区的门,那个叫“小草”的女孩还坐在那里。
芒果已经被吃完了,只剩下一个核孤零零地躺在纸巾上。
此刻她正捏着一支眼线液笔,对着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描画着。听到开门声,她慌忙收起镜子,冲林小雅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个……闲着没事……”
林小雅看着她眼角那条稍显生硬的线条,职业病冒了出来。
“其实,”她走过去,靠在桌边,语气轻松,“你的眼型偏圆,眼尾稍稍平一点点,会更适合,不会太媚。”
女孩眼睛一亮,刚才的拘谨散去不少。
“是吗?”她重新拿出镜子比划着,“我也想画那种,可是不太敢画内眼线,手太抖了,每次都怕戳到眼睛。”
说着,苦恼地皱了皱鼻子,娇憨极了。
“噗,我也是。” 女生之间那种微妙的磁场瞬间通了。
接待一下,不算接触患者吧?而且明明就是个爱美的邻家妹妹。
“来,”她伸出手,自然地托起女孩的下巴,“我帮你。虽然我是个手残,但学医的手还算稳。”
“真的吗?谢谢姐姐!”
拨开齐刘海,指尖触碰到女孩的皮肤。 细腻,温凉,像上好的羊脂玉。
俯下身,手指轻轻撑开眼皮。
离得近了,更觉得这张脸精致得过分,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睫毛长而密,随着呼吸轻颤,像小扇子似的搔在林小雅心尖上。
这简直就是造物主的偏爱。
笔尖轻轻勾勒,一条流畅的眼线出现在眼尾。
“好了,看看?”
女孩拿起镜子,左照右照,惊喜地捂住嘴:“哇!真的不一样诶!姐姐你太厉害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从眼线笔的牌子聊到最近流行的口红颜色,从防晒霜聊到发型。
林小雅发现,这个叫小草的女孩虽然看起来挺害羞的,但聊起这些女孩子的话题时,却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热情。
纯粹,热烈,甚至带着点……极度的渴望。
“姐姐,你也是医生吗?”小草突然间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啊?哦,我还在实习,现在大四。”
“那你以后……你也是来帮助陈医生接触的这些人?”
小草的眼睛一亮。
“嗯?”
小草笑了笑没再多说,话题又回到日常。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陈婉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一抬头,就看见两人头挨着头,正聊得火热。
她眉梢微挑。
“叶荃,来啦。” 她淡淡开口,带着点严肃,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小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放下镜子,有些不开心地嘟起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纠正: “陈医生!不是说好了吗?叫我小草!”
陈婉无奈地摇摇头,没在这个称呼上纠缠。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看了眼林小雅,挥挥手:“行,小草。那个……小雅,你回避一下。”
“哦,好!” 林小雅立刻起身。
衣角却突然被扯住了。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
“她不用回避。”
清脆的声音响起。
林小雅有些诧异,低头,只见小草一只手正捏着她的白大褂下摆,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支眼线笔。
女孩抬起头,眼里那层怯生生的东西消失了。
“姐姐画眼线画得很好看,我喜欢她。”
接着,她转过头,直视着陈婉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混合着雀跃与挑衅的笑意。
“陈医生,我的那些指标都合格了吧?”
接着,她松开了手,眼里的光重新聚拢,亮得灼人。
“这次,我的手术诊断证明……您能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