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旋木

作者:靛蓝蘑菇 更新时间:2026/1/18 0:32:25 字数:3251

“HAM-D评分14。” 陈婉摊开量表,指尖在那个数字上轻点。 “虽然比上周降低了很多,但依然处于轻中度抑郁区间。小草,按照规定,我不能在这个状态下给你签转介信。”

她抬起眼,目光并未因对面女孩的美丽而有丝毫软化。

“你需要先把情绪稳定下来,持续观察一段时间。手术是不可逆的,我们必须确保你的心理状态能承受术后的压力。”

“稳定?”

一声轻笑,带着颤音。

“陈医生,你不给我签字,我怎么可能稳定?”

小草抬起头,那双原本怯生生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每天面对这身体……像住在一座坟墓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让我怎么在坟墓里保持微笑?怎么……稳定?”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只是晕开了林小雅刚刚精心描绘的眼尾。

诊室里,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还在不知死活地翻涌。

林小雅站在角落,心猛地被揪紧了。

太疼了。

那种绝望是装不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摸出纸巾想要递过去。

“林小雅。” 一声冷淡的低喝。

“去档案室,把今天查房的病历归档。”陈婉合上文件夹,目光严厉地锁在小草身上,“我要单独和患者谈谈,把门带上。”

说完,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小雅捏着纸巾,她看了看陈婉冷峻的侧脸,又回望了一下小草。

那个女孩正微微摇着头,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原本想要抬起接纸巾的手指,无力地瘫在裙摆上。

林小雅又望了一下陈婉,那眼神,不容置疑。

“……是。”

心一狠,转身走了出去。

门刚一带上,压抑的抽泣声就从薄薄的门板下,细细渗了出来。

林小雅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那包纸巾塞回口袋,咬紧了口腔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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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

林小雅木然地翻看着手中的病历,机械地将那些量表归类。

HAM-D 14分,SAS 58分……

冰冷的数字,黑白的表格,规整的曲线。

陈婉相信这些,沈教授相信这些,整个精神医学界都相信这些。

只要数值达标,你就是“正常”的;只要曲线平稳,你就是“被治愈”的。

可那个在雨夜里下跪的少年,数值不正常吗?眼前这个只想画好眼线的女孩,数值不正常吗?

林小雅看着手里那份属于16床的病历,上面的抑郁评分高得吓人。可她记得那个女孩,只有在聊起家里的猫时,眼睛里才有光。

她的手指停在一份旧病历上。

那是她自己的。

那段日子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她其实说不清。

是每周陈婉耐心的心理疗愈?是母亲的拥抱和父亲的陪伴?还是某种握不住的、时间带来的麻木?

反正,绝不是因为某张量表上的数字从20变成了10。

人不是机器,修好了零件就能转。 人是血肉,是情绪,是那些无论如何也无法被量化的委屈和渴望。

“我不信这些。”

她把一份整理好的档案重重塞进柜子,仿佛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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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完文件,天已经黑透了。

不想再回那个充满哭声和说教的诊室

林小雅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物流提示周末父亲节给老林的鱼竿已到学校。

先取了,再回家。

没想到,反倒是这些年来,他们在一起陪伴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又忍不住翻了翻陆哲朋友圈,好家伙,又在去什么鬼地方团建。

看着照片里后座的那个人。

她就那样那么自然的搂着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听着歌。

做女人真……专业啊?

不知道,她在这里算是?哪种情况呢?

啧,甚至有些想笑,又有那么一丝心酸。

切,同情她?

有这个心情,还不如想想论文。来陈婉这边一周了,也没有合适的选题。

内心又焦虑了起来,赶忙吃块糖。

听隔壁也没了声音。

林小雅拎起包,还有那一袋子没送出去的芒果,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冰冷的“救心之地”。

回市区的公交车半小时一班。

她卡着点走到站台。

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罩扑腾。长椅的另一端,缩着一个淡青色的身影。

是小草。

她正在吃芒果,不知道从哪来的。

没用刀,甚至没怎么剥皮。

她就那样直接就这皮,毫无形象地大口咬着。

金黄的果肉沾在嘴角,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狼狈至极,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生命力。

甜腻的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裙子上,她也不管。

她吃得很急,像在啃咬某种救命的粮食。

林小雅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在小草身边坐下。

从包里掏出湿纸巾,递过去一张。 然后,打开自己的袋子,拿出一个新的芒果。

她用指甲掐破果皮,一点一点,耐心地撕开。

果汁渗进指甲缝里,黏黏糊糊的。 剥好一半,递了过去,换下了小草手里那个已经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果核。

小草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剥得干干净净的芒果。

“呜……” 刚咬了一口,眼泪又决堤了。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边吃边哭。甜味和咸味在嘴里混合,那是委屈的味道。

“去哪?”林小雅盯着路灯下的飞蛾,轻声问。

“……锦水音乐学院。”声音哑得厉害。

“顺路。”林小雅又递过去一张纸巾,“我在隔壁医学院。”

沉默漫开。

只有细细的咀嚼声,和偶尔吸鼻子的响动。

林小雅默默观察着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静静地坐在她旁边。时不时递一张纸巾,时不时帮她擦擦手指上的汁水。

她害怕再刺到这个女孩。而且,白大褂脱下了,但某些界限仍在。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了。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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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车空荡荡的,随着路面起伏发出哐当声响。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在玻璃上拉出流光。

“姐姐……”小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树影,突然开口。

“嗯?”

“大学宿舍……是什么样的啊?”

林小雅愣了一下。

“我没住过宿舍。” 小草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圈,“一直都是自己租房。看剧觉得大家住在一起……好像很热闹。”

那双眼睛里,有着最朴素的向往。

林小雅的心被狠狠刺中了。

宿舍啊。

她想起了那段断裂的时光。

休学、复学,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的热闹,还有那些刺人的探究目光。她不得不搬出去,独自吞咽了无数个长夜,直到大三才敢重新推开那扇门。

但她看着小草期待的眼睛,笑了笑。

“宿舍啊……很吵,但也很有意思。”

她开始讲故事。

讲大一那年冬天,四个人为了吃一顿火锅,全寝室如何把电磁炉藏进衣柜躲避检查;讲熄灯后的夜谈会,大家怎么八卦隔壁班的男生;讲明天早八,谁负责叫醒,结果第二天只有自己醒来,却糊里糊涂替全屋签了到。

那是她记忆里仅存的、未被污染的一小块琥珀。

她讲得绘声绘色,小草听得入了神,时不时发出羡慕的轻笑。

林小雅一边讲,一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这是谎言吗?

不,这是她们共同需要的童话。

“真好啊。”小草画了个星星,感叹着,“还有朋友一起。”

“嗯,朋友很重要。”林小雅眼神柔和了一些,“我有个朋友。她是我见过最酷的女孩子,虽然……有时候挺中二的。”

“酷女孩?”小草眼睛亮了亮,“我也认识一个酷姐姐!”

“哦?”

“嗯,就在精卫中心认识的。”小草嘴角翘了翘,“她画画可厉害了,还会打游戏!虽然看起来凶凶的,但其实人很好。她是唯一知道我情况的人了。”

她声音低下去:“我还有几个能逛街的姐妹,可我不敢告诉她们。我怕说了,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车窗上划过一串霓虹。

“姐姐……我是不是很丑?”

“不丑。”林小雅看着她,“哪怕哭成这样,也比这大街上99%的人都好看。”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就算手术了,未来也是黑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为什么这么想?”

小草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那是弹钢琴的手。

“我们学校以前有个学姐……也是我这样的,但是她更勇敢。”她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她唱歌特别好听,唱《飘》的时候特别美……前两年,她去参加了一个挺火的男子歌唱选秀。”

林小雅静静听着。

“可是后来呢?”小草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大家关注的永远只有她的裙子、她的声音、她的性别。没人哪怕花一分钟去听听她的才华。”

“再后来,舆论反噬了。有人说她博眼球,有人说她恶心。最后……她退赛了,被公司雪藏,再也没能出来唱歌。”

小草抬起头,看着林小雅,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灰。

“她是学声乐作曲的,我也是。”

“姐姐,如果连她那样的天赋,最后都只能变成一个被人围观的笑话……”

“那我呢?”

“我花了这么大力气,只想变成一个普通的女生。可是这个世界……真的会给我留哪怕一条缝隙吗?”

林小雅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芒种时节,本该播种希望,却只看得到荒芜的女孩。

她没作声,那些“要坚强”、“时代变了”的鸡汤,在如此具体的残酷面前,显得苍白又虚伪。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草冰凉的手指。

“至少现在,”林小雅轻声说,“这里有一个观众。”

“还有……如果那个酷姐姐也在,她肯定会说:去他的未来,先唱爽了再说。”

小草怔了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只手,在林小雅的掌心里,终于慢慢回暖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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