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歌!切歌!”
车刚开出五公里,驾驶舱里的火药味就已经盖过了车载香氛。
宁杧把副驾椅背调到最低,长腿架在中控台边缘,狂按蓝牙连接键,“这时候必须听西海岸!你放的是什么上世纪的音乐?”
“少来!盘山路就得配这个,”陆哲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他爪子拍开,“懂不懂情怀?”
“送豆腐的情怀?大叔你高龄啊?”
“腿拿下去,挡后视镜了。”
“嫉妒我腿长是吧!”
“我怕一脚刹车你膝盖碎我脸上——保险买了吗?”
“没……”
“天气预报看了没?”
“陆哲你嘴开过光吧?”
“托福,没您宁少的嘴硬。”
两个超大只幼稚鬼,在前排推推搡搡,宁杧趁机一划屏幕。
“你静静地离去
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
多想伴着你
告诉你我心里多么地爱你”
“……”
“……”
“这谁的歌单?”
“反正不是我的。”
“……难道是我的?”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住。
两人不约而同收了声,悄悄往后视镜里瞥。
后座上,方语晴正靠在李蔷肩膀上,一人一只耳机,随着节奏轻轻晃着。阳光滤过车窗,落在李蔷侧脸上,平常那股清冷被光影柔化了,嘴角甚至像挂着一丝温和的弧度。
偷偷松了一口气,前排两人默默转了回去。
后座,李蔷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刚刚那两只“小学鸡”的每一句斗嘴,一句没漏地钻进耳朵。为了那么无聊的话题也能吵起来,还能肆无忌惮地互相拆台。
真好啊。
甚至听到“逮虾户”时,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乎要跟着节奏敲起来。
光影里,陆哲正举起手机。
“宁少,看镜头,别丧着个脸。” 他压低声音,手机却悄悄向后倾了倾。
取景框的边缘,刚好框进后排。
不动神色闭上了眼。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她抿住嘴唇,没让笑意漾开,心里却微微一酸。
傻子。
偷拍技术这么烂,也就骗骗装睡的人。
“导航呢?手机拿来!”陆哲伸手,“这路牌有些……不太对劲。”
“切,看不懂就直说!拿什么手机?” 宁杧一巴掌拍在他手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自信满满:“活体GPS!路书我背下来了。前面路口左转,专业领航员,懂?”
“宁少,你认真的?”陆哲挑眉,“这可是深山老林。”
“我敢导,你敢开吗?”宁杧扬起下巴,琥珀色的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疯狂,“还是说……哲哥你虚了?”
“呵。” 陆哲冷笑一声,“坐稳了,导错了把你扔下去喂狼。”
一脚油门,牧马人轰鸣着拐进了一条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岔路。
“嗡——!!!”
一阵炸裂的引擎声从侧后方袭来。蓝色残影贴着车身呼啸而过,压弯角度低得惊人,瞬间把他们甩在尾气里。
“卧槽!” 陆哲一脚重刹。
惯性让车内众人猛地前倾。宁杧的腿差点踹爆挡风玻璃,痛得缩了回来。
“陆哲你大爷的!”宁杧揉着腿大骂,“会不会开车?刹车踩这么死,菜狗?”
“停!看那个!” 陆哲根本没理会他的哀嚎,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辆远去的摩托车,眼神发亮。
“什么破摩托……卧槽?” 宁杧顺着视线看去,骂声戛然而止。
重型机车,烤漆流光溢彩的导流罩上写着醒目的“隼”字。改装排气管喷着蓝火,骑士一身全黑皮衣,背影利落。
“铃木GSX1300R?”陆哲眯起眼,“这声浪,改了全段天蝎?”
“不止!”宁杧也忘了腿疼,整个人趴到窗上,眼神比刚才看李蔷还要专注,“看那后摇臂!那是加长过的,还有那個碳纤维护板……这哥们儿绝对是玩直线加速的!”
不是天蝎。
心底冷冷地纠正。
是R-77,听回火的声音就知道。
那股混合着汽油和橡胶焦糊的气息,从空调缝渗进来。
不喜欢却熟悉的味道。
她垂下眼,抬手掩住口鼻,将呼吸埋进手背那抹淡淡的山茶香里。
袖口滑落,小臂上几道淡白的旧痕在光线里一闪而过。
高转轰鸣声,扯着某根神经。
记忆里也泛上一股厌恶。
也是这样的夏天,汽修厂里满是机油味,金属撞着金属——
“等等,看那骨架,好像是个女骑手?”
“管他呢,帅就完了。”宁杧还在张望。
“嗡——” 摩托车的轰鸣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李蔷别开脸,看向窗外。
六月的山野浓得泼眼。
这周末……是父亲节吧。
她又盯着自己白皙的手臂,有些出神。
最后一次争吵,也是父亲节。
后来他们就再也没说过话,就那样硬生生挨了大半年,挨到那个冬天。
“哲哥,回头搞一辆?”
“搞。”
“搞你……算了,我是真打算搞台哈雷。”
“啥?老头乐你都搞?”
“你懂个屁!那是信仰!就像现在还看热火打球的人,看的不就是暴力美学?”
“你也看热火?你也觉得勒布朗今年那球……”
话音未落。
两人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相见恨晚?
两人对视了一秒。
又愣了几秒。
眼神从狂热迅速冷却,变成了嫌弃,最后定格在“我怎么会和这家伙有共同语言”的自我怀疑上。
“切。”
“啧。”
两人同时别开脸,动作整齐划一。
陆哲重新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一脸严肃。宁杧戴上墨镜,扭头看窗外,把坐姿调得笔直。
后座,方语晴睁开眼,默默掏出手机,打下一行字,用手肘碰了碰李蔷。
转过头。
屏幕亮着:「男人至死是少年!这俩……是不是有点好磕?(坏笑.jpg)」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李蔷挑了挑眉,视线扫过前面那两人,轻轻摇了摇头。
那神情带着无奈,却又包容。
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时,又试图压下某些好像已经不太在乎的东西。
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方语晴,手指轻轻卷着女孩的发尾。
真贪心啊,李蔷。
已经捡了个妹妹,人家还周末跨越半个锦水来看你,你却拿她当借口。
忽然,一片东西塞进她嘴里。
“唔?”
“咔嚓。”
酥脆,咸香。
“是不是特好吃?”方语晴抱着一大包薯片凑过来,“宁少虽然人傻了点,但选零食眼光真不错。这厚切海盐味深得朕心!”
咸味在嘴里化开,李蔷嘴角勾了勾。
方语晴像只囤粮的仓鼠,自己塞了一大口,然后把袋子递到前排。
“喂,前面的两位车手,补给到了!”
“谢了晴晴!” 宁杧抓了一把,顺势转移话题,“你手机上有啥好玩的?快无聊死了。”
“别提了,不是切水果就是神庙逃亡,没劲。要是手机能打LOL多好,躺被窝里就能开黑。”
“哟!”宁杧瞬间回头,“你也玩?哪个区?”
“班德尔城。”
“约德尔养老院?那不是小学生和矮子聚集地?”
“你说谁矮子呢?!”
“没没没。”宁杧赶紧求饶,“不过那区水平真一般。来黑色玫瑰,哥大号钻五,带你飞!”
“钻五也好意思吹?”方语晴翻了个白眼,“钻石守门员吧?你是躺上去的还是掉下来的?”
“靠!看不起谁呢?”宁杧急了,“我最近实习忙而已……改明儿给你介绍个大哥,瞎子玩得贼溜,绝对靠谱!”
一直没说话的陆哲从后视镜瞟了眉飞色舞的宁杧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突然插进来,语气凉凉的……
“喂,宁少,你不专业啊。”
“不专业?”宁杧一愣,声音拔高,“哥从来不请代练!每一分都是自己手打的!虽然是混了点……”
“谁说你——请!代!练!了?” 陆哲故意重重说下那几个字,瞥了眼导航,又瞥了眼他手里的薯片,“我是说你这领航员不专业!我都开两小时了,主驾快饿死了,你就顾着自己吃?”
“啊?” 宁杧反应过来,看着陆哲那抹坏笑。
“靠!”
他抓起一把薯片,没递也没喂,直接往陆哲嘴上一捂。
“唔!!”
大片薯片怼在陆哲脸上,碎屑横飞。
“咳咳咳——!!”
牧马人猛地画了个S型,车身剧烈晃动,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方语晴吓得尖叫一声,薯片撒了一地。
“宁杧!!!你有病啊!!” 陆哲一边咳一边死死控住方向盘。
“我靠!谁让你张嘴那么大的!” 宁杧也慌了,手忙脚乱拍他的背,结果拍了一身薯片渣。
“咳。”
后座传来一声极有穿透力的咳嗽。
不重,有点冷。
前一秒鸡飞狗跳的车厢,瞬间静音。
陆哲默默关掉音乐,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像在进行科目三。
宁杧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回,把剩下的薯片塞进嘴里,嚼都不敢出声。
方语晴偷偷捡起掉落的薯片袋,悄悄戴上耳机,缩回角落。
李蔷淡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导航里甜美的女声还在不知死活地播报: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