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少?解释一下?”
在那条不知名的野山道上,随着石子路越来越窄,手机信号越来越远,宁杧的指挥越来越离谱,配合着陆哲越来越娴熟的越野技巧,以及那大半箱越来越少的燃油加持下——
终于,牧马人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轰鸣,在一片腾起的尘土中猛地刹停。
四周死寂。 只剩下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夜鸟不知死活的怪叫。
“你就说,出没出来吧?”宁杧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觉得,”陆哲指了指窗外的伸手不见五指,“这鬼地方会有你说的那个云峰馆?五星级体验?清一色好评?宝藏客栈?”
“对哦……”宁杧挠了挠耳朵,“是应该有个客栈哦?灯呢?”
“对你个头!”方语晴颤巍巍地探出脑袋,“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拍鬼片!”
“瞎说。” 陆哲忽然笑了,语气故意放慢,“按照恐怖片套路,这时候就应该有一座破庙。庙里有个阴森森的秃驴,笑着收留我们过夜,然后……”
话没说完,他背脊一僵。有个硬东西,不轻不重地抵在他腰后。
“咿?啊——!!!” 陆哲浑身一激灵,猛地缩起脖子,差点从驾驶座上弹起来。 肩膀抖了抖,一点点回过头。
“嚯……” 看清是李蔷,他那口吊在嗓子眼的气,才虚虚地吐了出来。
她正歪着头,手里握着手机,用手机角轻轻顶着他。见陆哲回头,她没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左侧的拨杆。
“咔哒。”
陆哲愣了下,顺手一推。
远光灯亮起,强光如柱,直射前方。
尘埃飞舞的光束尽头,一块歪歪斜斜、几乎要掉下来的木质牌匾,赫然出现。
风一吹,那牌匾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云……”宁杧眯起眼,一字一字念出来,“峰……寺?”
车内静了两秒。
“我去!”宁杧瞬间活了,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陆哲你真行啊!说来庙就来庙!”
“额……”陆哲也被这言出法随的一幕整不会了,“我就说说而已?还真有?”
“我就说没导错吧!云峰!这不就是云峰吗!”
宁杧已经冲到门口,借着车灯打量着那斑驳的白灰墙和摇摇欲坠的木门。
陆哲也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吐槽:“你觉得?这里有秃驴吗?”
“秃驴!出来!” 宁杧显然也想知道,直接跳上门口的拴马石墩,一手叉腰一手握拳。
“咚!咚!咚!” 他猛拍那扇破门,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快开门!带我去取经!我不吃人,我只要住宿!”
那副上蹿下跳的模样,引得刚刚下车的李蔷和方语晴一阵嫌弃。 方语晴想拍照,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啧啧,可惜了。”
“孽畜!还不下来!” 眼看宁杧快把大家下辈子的功德都敲没了,陆哲实在看不下去,吼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
“滋啦——” 破旧木门发出一声长吟,竟然真的缓缓开了。
所有人愣住了。里面走出来一个……
“我去!真有秃驴!不,大师!”宁杧差点从石墩上摔下来,定睛一看,“欸?小秃驴?不……小师傅?”
借着车灯余光,大家看清了来人。
是个年轻僧人,眉清目秀,年纪顶多二十出头。灰色僧袍松松垮垮,头顶光头锃亮。 最违和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副魔声耳机,手里……竟然还捧着一个亮着屏的iPad。
屏幕上,隐约还能看到……《节奏大师》?
小僧慢吞吞摘下耳机,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丝被打断的不爽,在看清门外四人后,强行挤出一副慈悲为怀的表情。
他单手竖掌,另一只手还拿着平板。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有事可以打电话。”他声音平平,“门里没有真经。”
说着,指了指门侧墙上的一个小木牌。
宁杧凑过去,眯眼念:“云……峰……馆?”
他猛地回头,眼睛发亮,“陆哲!你看!我没带错路!快道歉!”
陆哲走过去看了一眼,皱眉:“小师傅,请问这客栈在哪?”
“没了。”小和尚眼皮都没抬。
“没了?” 宁杧的笑卡在脸上,“啥时候没的?”
“一直都没有。”
“那这牌子……”
“哦,那个啊。” 小和尚把平板夹在腋下,叹了口气:“那是前任方丈为了创收搞的,想拉一些道友过来搞众筹民宿,结果……没了。”
“啥没了?”
“方丈没了。”
“咋没的?”宁杧惊了,赶忙双手合十,“圆寂了?”
“玩P2P,爆雷了,被带走了。”
“What?!” 宁杧和陆哲异口同声。
“涉嫌非法集资。” 小和尚淡定地补了一刀。
“这……这是什么客栈特别迎宾仪式吗?”宁杧还不死心,掏出手机截图,“可是我记得我看的时候,清一色好评啊!”
小和尚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施主,你没发现那些账号都没头像吗?某宝五毛一条刷的。”
宁杧感觉天塌了。
“对哦,也合理。” 和尚突然意识到什么,上下打量着宁杧,又看了看牧马人,打了个响指:“真信了那些好评,还不远万里开过来的大冤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施主,缘分!”
“这......这破庙还有其他人吗?”宁杧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了。”
“卧槽!什么鬼?”宁杧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被隔壁山头的挖走了。”
“吓死……那那那,住持呢?”
“不是说了,被带走了。”
“不是……我是说现任呢?”
“哦,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小和尚整了整衣襟,重新挂上那副骚气的红耳机,双手一合,微微欠身:“正是在下。”
“你?!”宁杧上下打量着他,“85后住持?”
“施主过奖。”小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下90后。法号‘戒忙’,阿弥陀佛。”
“戒……忙?” 宁杧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陆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宁杧的肩膀: “行了宁少,看来这里是你的孽缘,从了吧。”
“施主们,既然来了,留一宿如何?” 法号“戒忙”的小住持侧身让路,晃了晃手里的平板:“虽然没客房,但大殿地板管够。wifi密码大悲咒前八位。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辆气势磅礴的牧马人,眼神亮了亮:“长夜漫漫,几位施主面善……会打本地麻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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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条!”
“碰!谢谢哲哥!” 下家的宁杧秒懂,嘴角一咧,刚才还要死要活的,转眼烟消云散。
“再碰!谢哲哥赏!”他倒牌抽张,甩出一枚五万,“晴晴,这把要是我胡了,怎么说?”
“请奶茶!全糖加料!”方语晴笑得见牙不见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上下两家包围了。
“必须的!”
“我看看外卖能送到哪儿……”
“宁杧,咱在山上。”
“滚,爷有钱。”
破败的大殿里,唯一一张八仙桌被征用。
方语晴、宁杧、陆哲三人围坐,加上戒忙,牌局正酣。李蔷披着风衣,蜷在稍远一些的太师椅里,捧着杯热茶,静静看着。
“秃……不是,大师。” 宁杧举着手机,眉头拧起,“我突然反应过来,大悲咒……它不是梵文吗?哪来的前八位?”
戒忙理着牌,单手掌竖,语气肃然: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听好了。”
宁杧立刻竖起耳朵,连手里的九筒都忘了打。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语速极快,带着点嘻哈律动。念完,补了一句,“去了南无,阿弥陀佛。”
“啥?”
“he la da na duo la ya ye。” 戒忙又念了一遍,甚至还在桌沿上打起了拍子。
宁杧眉毛拧成麻花了,看看陆哲,又看看方语晴,最后崩溃地看向住持: “什么拿摩喝辣?还要去南无?能不能说人话?”
戒忙摇摇头,将摸到的八万“啪”地按下。“这位施主,慧根尚浅。”
“大师慧眼,让他多捐点,补补。”陆哲手一抖,差点笑出来,“幺鸡。”
“二筒,你傻吗?” 方语晴快笑死了,打出一张:“宁杧,拼音首字母。”
“首字母?……hldndlyy?”
念念有词。
低头输入。
“滴。”
wifi图标亮了。
“卧槽!还真是?!晴晴牛逼” 宁杧大喜过望,刚想发朋友圈炫耀。
“别高兴太早。” 戒忙慢悠悠打出一张牌,“九条。这网电话线接的,四个人连……”
话音未落,宁杧手机上的圈圈转了两下。
卡住了。
“靠!又没了!”
“阿弥陀佛,网速随缘,施主心不静。” 戒忙淡定摸牌,反手抛出一张。“绝张,没人要吧?”
陆哲和宁杧对视一眼。两人的局早已布好,就等和尚点炮。
“听牌了。”陆哲嘴角微扬。
“我不信你能自摸。”宁杧翘起腿。
“自摸!大师莫急!卡张七筒!胡啦!”
一声欢呼打破了男人们的默契。 方语晴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推倒手牌。
“天胡开局!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各位!”
陆哲和宁杧笑容同时消失了。
戒忙摇着蒲扇,从袖中数出十颗黑子推过去。
理好“筹码”,方语晴心满意足地把薯片袋子一收,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回头看了眼缩成一团的李蔷,立刻识大体起身。
“不行了赢了就跑才是真理!蔷姐,你来!这儿风水好,杀穿他们!!”
她不由分说把李蔷按到座位上。
椅子上还留着余温,周围还有几个人肉暖气,这对此时手脚冰凉的李蔷来说,简直是救命的暖意。
却还是不自觉地把风衣裹紧了些:“我不太会……”
“随便打,”陆哲一边洗牌一边笑,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往她这儿偏了偏,“输了算我的。”
“切,双标狗。”宁杧翻了个白眼。
可她一上桌,气氛就变了。宁杧不再配合陆哲,要么攒各种花式牌型秀操作,要么东碰西撞,宁可拆牌也要截陆哲的路。陆哲也坐直了些,墨镜遮着半张脸,每出一张都若有所思。
于是——
“叮——!功德+1。”
iPad 发出清脆的电子木鱼声。
“自摸。承让。”
“叮——!功德+1。”
“杠上花。承让。”
李蔷上桌后,这电子木鱼就跟开了挂似的,叮叮叮响个不停。
三人再没胡过牌。
“杠!” 戒忙把牌一推:“杠上花,清一色,海底捞月。承让。”
“黑子十块,白子一百。” 他笑眯眯地收着棋子:“佛祖面前不谈钱,谈缘。按云峰馆旺季房价,几位施主今晚住的可是总统套房,善哉善哉。”
几圈下来,宁杧面前的棋子已经见底,陆哲和李蔷也是输多赢少。 这和尚打牌邪门,还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淡定,压得人没脾气。
“懂?蔷姐?” 方语晴吃完最后一片薯片,挪到李蔷身后,手指悄悄在手牌上点了点。
李蔷意会。
“东风。”
“杠!蔷姐好配合!”
有了方语晴暗中相助,牌局终于不再是一边倒。
眼看要逆转——
“施主,观棋不语真君子。”戒忙摇了摇蒲扇。
“切,我是女子!等下让你再见识见识雀神!”方语晴撇撇嘴,往李蔷嘴里塞了根百醇,缩回阴影里幽怨地盯着。
牌局过半。
李蔷捏着一张“一条”,指腹轻轻擦过牌面。 她其实并没有看牌,余光里,陆哲正低着头,格外沉默。
他手里明明是一副好牌,却打得犹豫,想喂不敢喂,想赢舍不得赢。
他在克制。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这几天,他一直这样。
想说话,又咽回去;想靠近,又退半步。
墨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已经攒到边缘,快要藏不住。
傻子。
别对我这么好。
全是假的,这一切也是。
等你看清了,只会剩下一地狼藉。
可是……
“碰!” 宁杧突然大喝一声。
这一碰,直接截断了李蔷的牌路。
“你……”李蔷终是没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胡了,多谢施主成全。”
戒忙挑眉,抛下蒲扇,大手一挥。
“叮——!”
又是一声电子木鱼。
“七对。”戒忙朝李蔷伸手。
陆哲皱了皱眉,隔着墨镜瞥了宁杧一眼,将自己面前最后的筹码拨到李蔷手边:“先用着。”
李蔷看着推过来的棋子,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面前。
反正牌桌上也没法说,既然注定没有未来。
那就……再贪心一次吧。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破庙里,哪怕只是这一刻的心照不宣。
“再来。” 李蔷轻声说,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
她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点,随后在桌沿叩了两下。
陆哲正要摸牌的手止住了。他低下头,墨镜往下滑了滑,露出那双先是讶异、随即漫上笑意的眼睛。极其隐晦地朝李蔷挑了挑眉,然后视线往左边偏了偏。
收到。
下一圈,陆哲摸牌,拇指在牌面上搓了搓,出牌时牌面朝下,停顿了短短一瞬。
三条?
李蔷心领神会。她拆了自己原本凑对的二条,打出去。
“吃。” 陆哲迅速接上。
宁杧还在状况外:“哎?哲哥,怎么换套路啦?”
“闭嘴,看牌。”
接下来的几圈,牌桌上变成了两个人的暗号局。
李蔷不再防守,一张张喂到陆哲手边,陆哲则牢牢锁死下家戒忙的出路。两人配合流畅,甚至透出几分久违的肆无忌惮。
眼看戒忙眉头越来越紧,陆哲听牌,胜券在握。
熟悉的默契漫上心头。
李蔷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宁杧仍浑然不觉。
“洒家有的是本钱!我就不信了!” 他盯着手里的一把散牌,还在执着清一色,“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就在李蔷要打出那张送胡的“三万”时——
“靠!这破网!” 宁杧突然骂了一句,烦躁地随手摸了一张牌,看都没看就往桌上一摔。
手指刚离开牌面。
愣住了。
再摸一下。
眼睛骤然瞪大。
“卧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灰尘四起。 “自摸!清一色!一条龙!哈哈哈!秃驴!这次是你输了吧!”
李蔷手里那张“三万”僵在半空,陆哲眼睛都直了,方语晴送百醇的手也停住了。
只有宁杧狂笑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我就说网速慢是攒人品!翻身了!秃驴,香火拿出来!”
“施主,与你无缘呐。”
“嘴硬什么?交出来!”
戒忙看着宁杧那副嘲讽满满的嘴脸,也不生气。 他慢吞吞数出一堆白子扔给宁杧。 然后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还在揉眼睛的陆哲,和正准备混牌的李蔷。
“二位施主。” 戒忙指了指头顶那根积满灰尘的房梁。那里,一个微弱的小红点正对着牌桌。
“本庙虽然家徒四壁,但还是剩下了个监控防盗的。” 他双手合十,语气悲悯:“二位,配合演戏可知天在看?眉来眼去的,佛祖可是都录下来了。”
“……” 李蔷一贯清淡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陆哲反应神速,立马戴上墨镜,干咳一声。 手忙脚乱地把牌推到中间疯狂搓起来。
“咳!那个……方丈!你人善!这把不算,洗牌洗牌!”
“靠!什么鬼!你们合伙演我?”宁杧这才后知后觉。
“让我来!让我来!” 方语晴看一局又罢,伸了伸腰挤过来,“大师~纳命来!我感觉运势又回来啦!”
戒忙正在码着棋子,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眼,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在方语晴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变了。
“哗啦——” 戒忙突然起身,动作快得像阵风。
“阿弥陀佛,施主,时候不早了。” 他一把抄起iPad,夹起香火箱,根本不给方语晴说话的机会。
“明天还要早起下山去充网费,各位施主早点休息。地铺就在大殿,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概不伺候。”
说完,灰色僧袍一甩,光速开溜,消失在后院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众施主,今夜三更,佛渡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