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山里的空气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李蔷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左脚脚踝隐隐作痛。脑子很沉,像是塞满了棉花,又像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
空的。
拉开拉链坐起来,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去,方语晴的睡袋瘪瘪的。
这丫头,一小时前窸窸窣窣地钻出去,就再没回来。
李蔷披上冲锋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端午那天那个仓皇逃开的身影,又在眼前晃了晃。
她转身,正要去敲对面帐篷。
“呼噜——”帐篷里传来宁杧的一声震天响,还夹杂着梦话:“哥,别抢……我的蓝buff……”
算了,再等等吧。
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点不该有的苗头引出来,然后,体面干脆的掐灭,对谁都好。
摇摇头,推开大殿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这一夜唯一的声响。
十五的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光冷冷地铺了一院子,给枯树镀上了一层霜。
她在西侧院墙边看到了那个身影。
方语晴抱着膝盖,缩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背影很小,像只被遗弃的猫。
李蔷的脚步止住了。
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又想起明天是什么日子。
那个平时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其实也有着无法触碰的阴影。
无人可送的祝福,无处安放的思念。
李蔷抬起脚,想走过去,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但脚尖刚落地,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如果是陆哲,大概会递一张纸巾。如果是宁杧,大概会变个魔术逗她开心。但她是李蔷。
有些伤口,在结痂之前,是怕风吹的。
让她静静吧。
李蔷拉紧外套,转身走向另一边。
心思却像这夜里的雾气一样,收不回来,飘去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
那一面,终是没见着。
“强子,活下去。”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
哪怕换了脸,换了声音,换了名字,这句话依然像咒语一样缠着她。
爸爸。
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我一直在活着啊。
但也只是……活着。
妆容、穿搭、步态,甚至是每一次呼吸和思考,都像是扮演着“她”。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
可每到深夜,这一切,又多么不真切。
就像这月光下的影子,看着像个人,其实只是一团虚无的灰。
不知不觉,绕到了后殿。
“嘚、嘚、嘚……”
清脆而有节奏的木鱼声,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这和尚,大半夜的还正经起来了?
李蔷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沉郁稍微散了些。
推门而入。
后殿比前殿更小,供奉的佛像金漆剥落,依旧眉目低垂。
戒忙正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蒲团上。脖子上依然挂着那副红色耳机,一边敲木鱼,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听不清念什么,只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与其说是诵经,不如说是在……Rap?
他面前的香台上,还燃着两炷香。
一长一短,袅袅青烟在不通风的殿内盘旋直上。
李蔷没打扰他。
她在蒲团上轻轻落定,阖目垂首,对着佛像静静低了一低头。
许久后,才侧过脸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住持。
灯光勾勒出他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的侧脸,光头泛着青。
他有什么故事呢?
自嘲地笑了笑。
相比而言,那个该看破红尘、心如死灰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脚踝又疼了一下。 她维持着跪势,任由的酸痛一点一点爬上来。
疼着才好,疼着才像在受罚,才像是在赎罪。
对没能见最后一面的父亲,对只能偷偷转账的母亲,对早早扛起家的妹妹。
还有……
那个名字在心尖上滚了一圈,带起一阵血腥气。
小雅。
你现在,过得好吗?
李蔷闭上眼,呼吸乱了一瞬。
她拇指死死抵住眉心,试图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不要去想,不能去想。
那是禁忌,那是背叛,那是绝对不可能触碰的……执念。
“施主,腿若是不想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戒忙没有回头,木鱼棒子在空中转了个圈,敲出一串切分音。 李蔷没有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疼一点,心里踏实。”
“也是。” 戒忙摘下耳机。 侧过身,从宽大的僧袍袖子里伸出手,在佛像底座下的桌布里掏了掏。
哗啦。
两罐银色的铝罐被拽了出来。
“啪。” 拉环拉开,气泡声格外清脆。
“接着。”戒忙扔过来一罐,“无糖的。佛祖最近抗糖,不喝红罐的。”
李蔷不得不伸手接住,那紧绷的姿势被打断了。
索性卸下劲儿,盘腿坐下。
“大师为何不睡?”
“睡啥?今晚光景好,冲冲业绩。”戒忙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嗝,“可有惑要解?”
李蔷看着佛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她的惑太多了。
看不到未来,所以才拼命抓住现在。
或者说,自己早就看到了那个未来——那是一条断头路。
她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曾经作为“李强”在那段最失意的日子里,也是这样。
无论怎么走,尽头都是悬崖。
最后他拉着所有人,跳了下去。
这一次……
就等到明天吧。
偷来的时光,请允许她再借一个夜晚。
“美女施主,想什么呢?”
李蔷回过神,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些翻涌的思绪,那些关于性别、关于过去、关于爱与罪的挣扎,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淡淡的苦笑。
“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胡同,还该不该走下去?”
戒忙晃了晃可乐罐。
“我也觉得前面是死胡同。”
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他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又指了指那尊斑驳的佛像。
“我呢,打小就是被这庙里的老和尚捡来的。他没问我想不想当和尚,直接给我剃了。每天逼我念经、参禅。我不懂那是啥,也不喜欢。”
戒忙敲了一下木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又撇了撇嘴。
“我想下山去网吧,想上学,想谈恋爱,我的梦想是当个Rapper。”
“啊,后来呢?”
“后来老和尚玩P2P把自己玩进去了。庙倒了,师兄弟也跑了。”
“我本来也想跑的。可走到山门口,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老和尚把这个iPad留给我了。app商店账号里的余额,够我玩十年。”
李蔷一时接不上话。“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他摊手,“之后莫名其妙成了方丈。我是自由了,但我发现,我好像也下不去了。”
“因为我除了敲木鱼,啥也不会。”
戒忙耸耸肩,一脸无奈。
“这就是我的死胡同。”
“大师?你……”
“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当和尚就当和尚呗。谁规定和尚不能玩节奏大师?谁规定和尚不能喝可乐?且随本心。”
他又从供台上顺手拿了个苹果,随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未来看得清又如何?看不清又如何?你看这苹果,我不吃它,它明天也会烂。我吃了它,它就是个苹果。”
“那……如果有过去呢?”李蔷用力握了握手里的罐子,“如果那些执念,放不下呢?”
那可乐罐没有一丝变化。
“那就拿着呗。” 戒忙回答得浑不在意。
“谁让你放下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立地成佛。大多数人,都是背着包袱过河。”
他看着李蔷,目光锐利了几分。
“施主,放不下就别硬放。假装放下叫自欺欺人,比拿着还累。你就背着它走,走到走不动了,或者走到那天你觉得这包袱不重了,自然就放下了。”
戒忙指了指殿外。
“与其愁明天有没有太阳,不如先把这个苹果吃了。”
“若是……这果子本身就是坏的呢?”她低声问,“若是它偷了别人的阳光才长大的呢?”
戒忙动作顿了顿。他咽下苹果,认真地看向李蔷。
“施主,阳光洒下来,从来不管底下是香花还是毒草。你既然长出来了,那就是你的阳光。”
“我欠的债太多了……”
“觉得亏欠?那就长得更结实点。如果哪天长成了,你也能替别的草挡挡雨,这债,不就还了吗?”
这话落在李蔷耳中,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罐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冰凉地沾在手指上。
背着包袱过河么……
她低下头,看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
那就背着吧。
她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裂,微微的甜,微微的苦。
像活着本身的味道。
“多谢大师。” 李蔷放下可乐,站起身。
脚踝的疼痛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她从香案上抽出一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在香炉里。
“香火钱……”
“哎——”戒忙摆摆手,笑得狡黠,“不用。”
“为何?”
“因为……”他指了指殿外漆黑的山路,又指了指天边隐隐传来的闷雷声。“等会儿还有个大怨种要来。我的祸,躲不过。你的缘,也躲不过。”
李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有浓稠的夜色,和越来越近的风声。
“早点歇着吧,施主。” 戒忙重新戴上耳机,背过身去。
“嘚、嘚、嘚……”
木鱼声又响起来,混着那听不清词的奇怪律动,李蔷走出后殿。
身后,三炷香静静燃着。
一炷敬过去,一炷敬未知,一炷敬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