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炷香

作者:靛蓝蘑菇 更新时间:2026/1/23 0:45:17 字数:3064

夜半,山里的空气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李蔷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左脚脚踝隐隐作痛。脑子很沉,像是塞满了棉花,又像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

空的。

拉开拉链坐起来,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去,方语晴的睡袋瘪瘪的。

这丫头,一小时前窸窸窣窣地钻出去,就再没回来。

李蔷披上冲锋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端午那天那个仓皇逃开的身影,又在眼前晃了晃。

她转身,正要去敲对面帐篷。

“呼噜——”帐篷里传来宁杧的一声震天响,还夹杂着梦话:“哥,别抢……我的蓝buff……”

算了,再等等吧。

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点不该有的苗头引出来,然后,体面干脆的掐灭,对谁都好。

摇摇头,推开大殿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这一夜唯一的声响。

十五的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光冷冷地铺了一院子,给枯树镀上了一层霜。

她在西侧院墙边看到了那个身影。

方语晴抱着膝盖,缩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背影很小,像只被遗弃的猫。

李蔷的脚步止住了。

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又想起明天是什么日子。

那个平时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其实也有着无法触碰的阴影。

无人可送的祝福,无处安放的思念。

李蔷抬起脚,想走过去,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但脚尖刚落地,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如果是陆哲,大概会递一张纸巾。如果是宁杧,大概会变个魔术逗她开心。但她是李蔷。

有些伤口,在结痂之前,是怕风吹的。

让她静静吧。

李蔷拉紧外套,转身走向另一边。

心思却像这夜里的雾气一样,收不回来,飘去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

那一面,终是没见着。

“强子,活下去。”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

哪怕换了脸,换了声音,换了名字,这句话依然像咒语一样缠着她。

爸爸。

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我一直在活着啊。

但也只是……活着。

妆容、穿搭、步态,甚至是每一次呼吸和思考,都像是扮演着“她”。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

可每到深夜,这一切,又多么不真切。

就像这月光下的影子,看着像个人,其实只是一团虚无的灰。

不知不觉,绕到了后殿。

“嘚、嘚、嘚……”

清脆而有节奏的木鱼声,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这和尚,大半夜的还正经起来了?

李蔷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沉郁稍微散了些。

推门而入。

后殿比前殿更小,供奉的佛像金漆剥落,依旧眉目低垂。

戒忙正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蒲团上。脖子上依然挂着那副红色耳机,一边敲木鱼,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听不清念什么,只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与其说是诵经,不如说是在……Rap?

他面前的香台上,还燃着两炷香。

一长一短,袅袅青烟在不通风的殿内盘旋直上。

李蔷没打扰他。

她在蒲团上轻轻落定,阖目垂首,对着佛像静静低了一低头。

许久后,才侧过脸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住持。

灯光勾勒出他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的侧脸,光头泛着青。

他有什么故事呢?

自嘲地笑了笑。

相比而言,那个该看破红尘、心如死灰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脚踝又疼了一下。 她维持着跪势,任由的酸痛一点一点爬上来。

疼着才好,疼着才像在受罚,才像是在赎罪。

对没能见最后一面的父亲,对只能偷偷转账的母亲,对早早扛起家的妹妹。

还有……

那个名字在心尖上滚了一圈,带起一阵血腥气。

小雅。

你现在,过得好吗?

李蔷闭上眼,呼吸乱了一瞬。

她拇指死死抵住眉心,试图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不要去想,不能去想。

那是禁忌,那是背叛,那是绝对不可能触碰的……执念。

“施主,腿若是不想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戒忙没有回头,木鱼棒子在空中转了个圈,敲出一串切分音。 李蔷没有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疼一点,心里踏实。”

“也是。” 戒忙摘下耳机。 侧过身,从宽大的僧袍袖子里伸出手,在佛像底座下的桌布里掏了掏。

哗啦。

两罐银色的铝罐被拽了出来。

“啪。” 拉环拉开,气泡声格外清脆。

“接着。”戒忙扔过来一罐,“无糖的。佛祖最近抗糖,不喝红罐的。”

李蔷不得不伸手接住,那紧绷的姿势被打断了。

索性卸下劲儿,盘腿坐下。

“大师为何不睡?”

“睡啥?今晚光景好,冲冲业绩。”戒忙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嗝,“可有惑要解?”

李蔷看着佛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她的惑太多了。

看不到未来,所以才拼命抓住现在。

或者说,自己早就看到了那个未来——那是一条断头路。

她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曾经作为“李强”在那段最失意的日子里,也是这样。

无论怎么走,尽头都是悬崖。

最后他拉着所有人,跳了下去。

这一次……

就等到明天吧。

偷来的时光,请允许她再借一个夜晚。

“美女施主,想什么呢?”

李蔷回过神,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些翻涌的思绪,那些关于性别、关于过去、关于爱与罪的挣扎,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淡淡的苦笑。

“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胡同,还该不该走下去?”

戒忙晃了晃可乐罐。

“我也觉得前面是死胡同。”

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他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又指了指那尊斑驳的佛像。

“我呢,打小就是被这庙里的老和尚捡来的。他没问我想不想当和尚,直接给我剃了。每天逼我念经、参禅。我不懂那是啥,也不喜欢。”

戒忙敲了一下木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又撇了撇嘴。

“我想下山去网吧,想上学,想谈恋爱,我的梦想是当个Rapper。”

“啊,后来呢?”

“后来老和尚玩P2P把自己玩进去了。庙倒了,师兄弟也跑了。”

“我本来也想跑的。可走到山门口,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老和尚把这个iPad留给我了。app商店账号里的余额,够我玩十年。”

李蔷一时接不上话。“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他摊手,“之后莫名其妙成了方丈。我是自由了,但我发现,我好像也下不去了。”

“因为我除了敲木鱼,啥也不会。”

戒忙耸耸肩,一脸无奈。

“这就是我的死胡同。”

“大师?你……”

“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当和尚就当和尚呗。谁规定和尚不能玩节奏大师?谁规定和尚不能喝可乐?且随本心。”

他又从供台上顺手拿了个苹果,随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未来看得清又如何?看不清又如何?你看这苹果,我不吃它,它明天也会烂。我吃了它,它就是个苹果。”

“那……如果有过去呢?”李蔷用力握了握手里的罐子,“如果那些执念,放不下呢?”

那可乐罐没有一丝变化。

“那就拿着呗。” 戒忙回答得浑不在意。

“谁让你放下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立地成佛。大多数人,都是背着包袱过河。”

他看着李蔷,目光锐利了几分。

“施主,放不下就别硬放。假装放下叫自欺欺人,比拿着还累。你就背着它走,走到走不动了,或者走到那天你觉得这包袱不重了,自然就放下了。”

戒忙指了指殿外。

“与其愁明天有没有太阳,不如先把这个苹果吃了。”

“若是……这果子本身就是坏的呢?”她低声问,“若是它偷了别人的阳光才长大的呢?”

戒忙动作顿了顿。他咽下苹果,认真地看向李蔷。

“施主,阳光洒下来,从来不管底下是香花还是毒草。你既然长出来了,那就是你的阳光。”

“我欠的债太多了……”

“觉得亏欠?那就长得更结实点。如果哪天长成了,你也能替别的草挡挡雨,这债,不就还了吗?”

这话落在李蔷耳中,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罐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冰凉地沾在手指上。

背着包袱过河么……

她低下头,看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

那就背着吧。

她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裂,微微的甜,微微的苦。

像活着本身的味道。

“多谢大师。” 李蔷放下可乐,站起身。

脚踝的疼痛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她从香案上抽出一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在香炉里。

“香火钱……”

“哎——”戒忙摆摆手,笑得狡黠,“不用。”

“为何?”

“因为……”他指了指殿外漆黑的山路,又指了指天边隐隐传来的闷雷声。“等会儿还有个大怨种要来。我的祸,躲不过。你的缘,也躲不过。”

李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有浓稠的夜色,和越来越近的风声。

“早点歇着吧,施主。” 戒忙重新戴上耳机,背过身去。

“嘚、嘚、嘚……”

木鱼声又响起来,混着那听不清词的奇怪律动,李蔷走出后殿。

身后,三炷香静静燃着。

一炷敬过去,一炷敬未知,一炷敬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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