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是被鸟叫声和关节酸痛叫醒的。
大殿地板硬得硌骨,哪怕垫着防潮垫,李蔷醒来时浑身也像是散了架。那熟悉的湿冷痛感更严重了,揉了揉脚踝,她坐起来,想着借个暖宝宝敷一下。
身边,方语晴裹着睡袋缩成一团,还在补觉。帐篷外,陆哲靠在柱子上,眼底挂着青黑,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刷着手机——依旧是绝望的“无服务”。
看来,这一夜谁都没能幸免。
只是…… 好像唯独少了一个人?
“早啊!各位施主!”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宁杧风风火火地从后院冲进来,精神抖擞,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神采飞扬得丝毫不像是昨晚输了个底朝天。
“哟,宁少起这么早?挑水去了?”陆哲打了个哈欠,瞥了他一眼。
“挑什么水!我是去找那秃驴讲理去了!” 宁杧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哗啦。 “气死我了!真的,我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和尚!”
他抓起昨晚剩下的半瓶水猛灌一口,愤愤不平。
“怎么了?”陆哲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你们评评理!”宁杧指着后院,“我一大早寻思去求个签。结果那秃驴,我是求啥啥不行,花钱第一名!”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求平安,他说业务满了;求姻缘,他说施主来晚了;想解惑,他说惑已经解了。这荒山野岭的,他哪来的业务啊?!你们说说,谁大半夜的会去找他?山魈吗?”
李蔷瞄了陆哲一眼,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就是那山魈吗?说说吧,花钱求了啥?” 陆哲把话题扯了回来。
“求屁,他就开始清库存了!” 宁杧指着地上那一堆破烂。
一只惨叫鸡,一个红黄相间的塑料喇叭,两把荧光棒,几包快过期的三加二饼干,还有两张不知道哪年的“桥头冰粉兑换券”。
“还问我户外旅游指南要不要。妈的,我说我们露营要啥指南?难道你会烤肉教程啊?”
方语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探出个脑袋:“烤肉?……有烤肉?”
“烤秃驴!”宁杧气得直咬牙,滔滔不绝。 “他看诓不动我,又换了一套话术。说什么‘施主印堂发黑,最近和身边人八字不合,转运符来一个不?’”
说到这,他特意停下,扫了眼陆哲和李蔷,一脸荒谬:“卧槽,我和谁不合了?我和大家都挺好的吧?这不纯纯的挑拨离间吗?”
“喂!你忘了,我的转运绳呢?”方语晴虽然还没醒透,但听到转运两个字,毫不客气地伸手锤了一下宁杧的狗头,“说了赔罪呢?”
陆哲低头忍笑。李蔷抿了抿嘴,没说话。
“怎么会忘呢晴晴,求了一个,兜里呢。先听听我这冤大头当得多憋屈!”
宁杧一拍大腿,又开始了,“我说行吧,看看转运符。结果他符没有,拉着我上香!我一看香炉上就插着三根香屁股,寻思这穷庙也没人来,怪可怜的,就当积德了。”
“结果呢?上完香,我直接扫了那个付款码。你们猜那秃驴要多少?”
他的拇指和食指猛地拉开,悲愤欲绝:“八百!八百啊!”
“你猜他说啥?说这是前人栽树的香火钱,得我付尾款!妈的!那三根香明明就是他自己点着玩的!凭啥让我付尾款?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说到这,宁杧气得跳了起来。
“噗——咳咳咳……” 一直假装淡定的李蔷猛地呛了一下。
余光里,方语晴不知何故偷偷捂住了嘴,陆哲也肩膀耸动,发出可疑的闷笑。
“咳。”陆哲努力压下嘴角,“那个……宁少,慈悲为怀,破财消灾嘛。”
“我消个鬼的灾!造孽啊!” 宁杧嘴上骂骂咧咧的同时,还从后裤兜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金属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最后我嫌他啰嗦,钱给他了。他还让我带个玩具走,说是开过光的,能转运。那我能客气吗?我看这玩意沉甸甸的,一看就最贵,我就顺了这个。这啥?防狼棒?”
众人凑过去。
黑色的金属短棍,做工倒还算精致,一头有一个小孔,侧面有个按钮。
陆哲拿过来掂了掂,拧开后盖看了看。
“哦,指星笔。”他又扔回给宁杧,“宁少眼光可以啊,确实是这堆破烂里最值钱的。大功率激光笔,天文爱好者用的。就是没电池,车里应该有备用的。”
“指星星?”宁杧一脸嫌弃,“八百块买个这这小玩意?还不如给蔷姐抢个早餐实在。”
“喂!”方语晴突然伸手,“那是给我转运用的!归我!”
“给你给你,笑一个。”
宁杧把指星笔递过去,又开始了单口相声下半场。
“还没完呢!我刚刚越想越气,觉得单买个破棒子太亏,想回去找他要几份斋饭当早餐。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摊开手,一脸不可置信。
“那秃驴跑了!”
“跑了?”李蔷抬起头。
“对啊!还贴了张条子:下山充网费,勿念。我进去一看,好家伙,连香火箱都空了!”
宁杧指了指那一塑料袋的小玩具,一脸的大义凛然:“我看就剩这堆小玩具,本着挽回损失的原则,全兜回来了,大家随便挑!”
说着,他顺手捡起那个配色俗得要命的塑料管子。
“这是啥?号角?看着这么眼熟?”
他好奇地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猛吹了一口。
“呜——!!!”
一声凄厉且分贝极高的噪音,瞬间在大殿里炸开。
那声音像是一万只鸭子同时被掐住了脖子,又像是变异的防空警报,在空荡的山谷里回荡不休。
“我靠!”陆哲脸都绿了,赶忙捂住耳朵。
“宁杧!你要死啊!”方语晴尖叫着把睡袋拉过头顶。
李蔷感觉天灵盖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这玩意儿带劲!”宁杧放下那个大杀器,一脸兴奋,“想起来了,呜呜祖拉!世界杯神器啊!这八百块花得值!以后再有司机坑我,我就拿这个喷他!”
他挥舞着那个塑料喇叭,像个刚得到了尚方宝剑的孩子。
“轰隆隆——” 远处山谷,一阵闷雷滚过。
大殿外。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低垂,一丝风也没有,像是在回应刚才那声惨绝人寰的噪音。
陆哲徐徐补了一刀。
“宁杧!快,再去烧炷香!佛祖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