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宁杧后来那炷高香真的通了神明，还是那追加的三百香油钱发挥了作用——
山头的阴霾竟真散开了。
灰云识趣地溜向山后，阳光漫进破殿，尘埃在光里轻轻浮游。只是WiFi真的死得透透的， 看来戒忙法师诚不欺人，确实是携巨款下山充网费去了。
大殿门口。
“宁少，早膳呢？”陆哲懒散地倚着掉漆的柱子，叼着临期三加二。 “你别告诉我，你准备了全套露营装备，最后就打算让我们啃这个？”
“我靠，我哪知道啊！” 宁杧一脸无辜，摊开双手。 “说好的五星级禅修民宿，斋饭不该包吗？谁知道方丈跑路了啊！”
“那你所谓全套装备……” 陆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阴阳怪气，七分恨铁不成钢，“到底装了啥？”
“格局打开点儿！”
“帐篷、睡袋、Xbox，外加专业烧烤炉！” 宁杧拍拍车厢，如数家珍，“住的、玩的、做饭的都有了，哲哥，自由发挥嘛！”
“食材呢？” 陆哲挑眉。
“……民宿不提供吗？”
“……” 陆哲噎了一下，好不容易咽下饼干。 “有道理……逻辑闭环了属于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突然眼神一凛：
“啧，要不，就地取材？打猎？”
“我去！英雄所见略同！”宁杧眼睛一亮，唰地从包里抽出一把匕首，随手挽了个的刀花。“看见没？贝爷同款！早想试试了！”
“Nice！”
两个雄性，瞬间达成了某种诡异的电波同步，勾肩搭背地凑到殿边，对着山谷指指点点，仿佛满山都是跑动的烤肉。
“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吐槽。
方语晴把薯片袋倒过来抖了抖，最后一点碎渣落进嘴里。 随后摸出仅剩的半包百醇，也没给自己留，直接塞到了旁边李蔷的嘴里。
两个男生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那种征服自然的意犹未尽。
“走吧，宁少？”陆哲把车钥匙绕在指间转着。
“去哪？进山吗？”宁杧挥了挥刀。
“下山啊！不然你还真打算去和野猪肉搏？” 陆哲翻了个白眼，拉开车门。 “等你打回来，两姑奶奶都风干了。附近有镇子，采购去。”
“你不能自己去？”宁杧指指崭新的游戏机，“我Xbox还没开机呢……”
“第一，谁付钱？”钥匙转得飞快，“第二——”
“啥子？”
陆哲朝那堆装备抬了抬下巴：
“主机、手柄、电源，你都带了。”
他顿了一下，慢慢道：
“但你没带屏幕。”
“……”
死寂。
“靠！”宁杧猛地抓头，把刀一扔，窜进副驾。“走走走！买肉！顺便买电视！”
“买你大爷……下半年PS4就出了你不知道？”
引擎轰响。
“陆哲！宁杧！”
李蔷忽然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荡进山谷里。
她递过去两瓶水。
驾驶座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准确接过，在空中随意晃了晃，算是回应。
却始终没回头。
她的话和车几乎同时动——“早点回来。”
轰——
油门深踩，尘土卷起，车影迅速没入林间。
李蔷站在原地，慢慢皱起眉。
……故意的。
从上山到现在，除了牌桌上避不开的视线交错，他根本没给过两人单独说话的间隙。半夜明显他也溜出去了，结果找了一圈不见人影。现在更是，宁可捎上宁杧跑路，也要把她晾在这儿。
行。
山路尽头，最后一缕尘土也落定了。
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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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终于安静了。
耳边只剩下哗啦哗啦的水声，单一，枯燥，听久了像耳鸣。
李蔷收好折叠椅，拧开一瓶水递过去。“还困吗？”
方语晴接过水，没喝。 她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亮屏，下拉，松手。那个小圆圈徒劳地转了两圈，顶端那行小字依然死气沉沉：无服务。
“别刷了。” 李蔷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长腿随意伸展开，“这种山沟里，基站都懒得覆盖。”
“没……就是手欠。” 方语晴锁了屏，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光熄了，她的脸也暗了下去。 “其实没网也挺好的，清净。”
嘴上说着清净，鞋尖却把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李蔷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向山下的小涧点了点。 “陪我走走？坐麻了。”
方语晴挤了个笑，把手机塞回兜里，乖巧地跟了上去。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并不好走。每踩一步，碎碎的摩擦声就从脚底传来。上游下来的风里带着水汽，还有股淡淡的腥。
“明天是父亲节了吧。”李蔷走在前面，像是随口一提。
身后的脚步声乱了一拍。
“蔷姐……”方语晴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矫情？”
“嗯？”李蔷放慢脚步，侧过身等她。
“就是……”她低着头，脚尖碾着一块圆石头，“明明都这么大了，还为了过节这种破事儿闹别扭。而且……而且我知道，你的事……”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娟子跟我提过。伯父他……已经走了。我不该在你面前摆这种臭脸的，像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蔷停下了。她看着昨夜那个躲着自己独自看月亮的女孩，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语晴。” 李蔷弯下腰，从水边拾起一块扁石片，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吗？以前我很讨厌他。”
方语晴惊讶地抬起头：“讨厌……伯父？”
“嗯，讨厌。” 李蔷眯起眼，目光穿过清澈的河水，望见了多年前那座阴暗的厂房，和那个沉默如铁的背影。
“他是个很固执的老头。一辈子守着那些所谓的原则，最后落得一身病，拿着一点可怜的内退工资。就因为他清高，守着，守到家里一无所有。”
她手腕轻轻一甩。石片飞出去，在水面上打了三个漂亮的漂，最后“咚”地一声，沉了下去。
“我怨他。怨他没本事，怨他毁了我的学业，怨他让我活得生不如死，怨他害我没法履行一个承诺。”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那之后就没和他再说过话。即使在一张桌上吃饭，我们都从来不抬头。我觉得他不可理喻，他也觉得我……不成器。”
“后来呢？”方语晴轻声问。
“后来啊……” 李蔷看着涟漪散去的地方，嘴角勾起古怪的笑。“后来我犯了大错。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众叛亲离，变成了一个……怪物。”
她语气出奇的平静用了“怪物”这个词，听得方语晴都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都不敢见人。我也以为，他会是第一个摔门的人。”
“可等我真回去那天，那个被我怨了半辈子的倔老头，只是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回来就好’。”
那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那是李强最后的尊严，也是李蔷最初的底气。
“他病糊涂的时候，已经快认不出我了。”她转过头，看向方语晴。“可最后那几个月，我给他擦身子，喂饭，听他絮叨那些从前最烦的旧事……心里却特别踏实。”
“那些结，突然就不重要了。”
“我没原谅他的固执，他大概也没懂我的选择。但我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方语晴抽了抽鼻子，眼圈有些红。
“语晴。”李蔷伸手，把女孩被风吹乱的刘海轻轻别到耳后。“这世上有种距离，叫生离，还有一种，叫死别。”
她指了指面前这条河。
“活人之间，哪怕隔着山、隔着心结，只要你想，总还能翻过去，见个面，听个响。”
“可如果人没了……”她的手垂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河水，“那就是这条河。你在岸这边喊破嗓子，对面也听不见了。”
“可是……翻不过去了。” 方语晴突然打断她。
她脚尖狠狠碾着鹅卵石，语速又急又快，像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决堤： “八年前我爸妈就离了。之后，他们都再婚了，我爸那边还有个六岁的儿子。”
叹了叹。
“明天是他和他儿子的父亲节。我去了，就是个多余的外人，是个给人添堵的前妻女儿。”
她说完，呆呆看着李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蔷神色平静。她早就猜到了，只是等女孩自己把伤口摊开。
“所以，不用抱歉。”李蔷走近一步，语气认真。
“他还活着，却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把原本给你的爱分给了别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你。”
“委屈，愤怒，甚至恨……都是你的权利，没必要为这些难受。”
河水哗哗作响，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在我面前，不需要假装大度。因为……” 李蔷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也是个……让父亲失望的孩子。”
“怎么可能？”方语晴有些急了，“蔷姐你这么优秀……”
“优秀？” 李蔷摇摇头。“这世上，有些期待注定要落空。不管有血缘，还是没血缘。”
她看着方语晴，语气像是在哄当年的妹妹。“我没资格劝你大度。有的委屈，它就是委屈。我只觉得……如果心里还有话，哪怕是骂人的话，趁还能传到他耳朵里时，别憋着。”
“别像我一样。”李蔷收回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水渍。“等到想说话的时候，只能对着空气，或者对着这一河的水。”
方语晴看着她。
眼泪终于砸下来，“吧嗒”一声落在卵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突然冲过来，一头埋进李蔷的冲锋衣里，肩膀轻轻发抖。
“姐……”
李蔷没有躲。
预想中的僵硬消散在风里。她身体软下来，稳稳接住了这个颤抖的、沾满泪水的重量。手抬起，环住女孩，指尖穿过发丝，掌心贴住单薄的背。
“好了，不哭。”
“再哭妆要花了。等会儿宁杧那大嘴巴回来，非得笑话你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