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鹅卵石擦过水面,跳了三下。
“哇!我也能打出三个了!” 方语晴兴奋地跳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石头。
“手腕再低些。”李蔷站在浅滩的石头上,随口应了一句。
她卷着裤腿,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已经举了半晌。不远处,一条草鱼悠悠摆尾。
远处山头积着灰云,闷雷隐约滚动。
手臂刚绷起劲——
“呜——!!!”
一声凄厉的的惨叫声猛地从身后堤岸炸开。
水花哗啦一响,那尾草鱼一个神龙摆尾,没了踪影。
李蔷举着木棍,几滴泥水顺着脸颊滑下。
缓缓转过身。
大堤上,那辆牧马人极其嚣张地横停着,保险杠上还挂着新鲜的草屑。宁杧从驾驶座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晃着呜呜组啦,笑容灿烂得晃眼。
“哟!找你们半天!”
他跳下车,又把喇叭凑到嘴边。
“呜——”
“啪!”
一根米花条从副驾飞出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脑勺上。
“宁少,”陆哲皱着眉下车,指了指保险杠上那块新鲜的凹痕,“山路漂移撞桩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还敢惹她?”
说着,他朝那位满脸泥水、手握尖棍、眼神已经开始找脖子的女士挥了挥手,求生欲极强的和这个二傻子撇清关系。
宁杧才不管呢。捡起米花条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随后从后座拎出一大袋东西,兴冲冲跑下河滩。
“饿了吧?刚出炉的烧饼,酱牛肉!”
感动还没浮上脸——
“呜——!!!”
又是一声。
李蔷没说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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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快支好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层。
李蔷看着陆哲敲完最后一根地钉,刚要说话,就被方语晴的惊呼打断了。
“宁少你真是哆啦A梦啊!”
李蔷回头,也被惊到了。
牧马人的车位像基地车一样展开了:折叠躺椅、小桌、遮阳伞,甚至Xbox也连上了屏幕,零食饮料堆了一地。
“怎么样?移动游戏房!”
宁杧得意地一挥手,刚想招呼李蔷,却看见方语晴已经瘫进躺椅,抄起了手柄。
“有什么游戏?”
“呃……山里没网,就几张光盘,NBA、火影……”
“火影?快快快!”
“看我螺旋丸!”
屏幕的光亮起来,音乐和叫嚷声一下子炸开。
李蔷摇摇头,收回视线,接过陆哲递来的锤子,把地钉又往下敲实了些。
他拍拍手,没看她,就要转身要去拿炭。
“陆哲。”
回头,李蔷正朝他笑。那笑容很软,眼睛也弯着,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等下烧烤,露一手?”她声音轻轻的。
“额……?” 陆哲愣了一下,“行……行啊。”
“那……我来打下手。”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笑了一下,“好不好,陆大厨?”
那声“陆大厨”叫得轻软。
陆哲明显卡住了,眼神有些发飘:“额……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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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宁杧的“专业烧烤炉”确实很专业,但李蔷的“专业打下手”……就很微妙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哲耳边就没停过。
“这个是胡椒吗?”
“那是孜然粉……蔷姐。”
“哦,盐呢?这个盖子我拧不开。”
陆哲刚把碳摆好,赶紧擦擦手过来帮她拧开。
“肉切这么大?”
“那是炖汤的块头……再小点,好熟。”
“现在腌还是烤的时候撒?”
“炭火是不是有点弱?你来看看?”
夕阳下,李蔷像个从未进过厨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围着烤炉转来转去,问题一个接一个。陆哲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答,嘴角却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火候真好。”
“闻着就香。”
“陆哲,你挺厉害的嘛。”
夸奖一句接一句飘过来。
陆哲没应声,只是耳根慢慢红了,手里翻烤的动作却越发流畅,刷油、撒料,烟火气里透着一股鲜亮的得意。
李蔷站在他侧后方,递盘子,递纸巾。
火光映亮她半张脸。她看着陆哲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眼里一点点沉下去。
傻瓜。
这么容易就亮出尾巴了。
躲是吗?
“尝尝?”陆哲忽然回头,递出第一串羊肉。
李蔷没接盘子,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
他手指都颤了一下。
“嗯!”她眼睛亮了亮,竖起拇指,“比店里还好。”
没等陆哲反应,她已经端走那盘满满的烤串,转身朝餐桌走去。
“开饭啦!”
走到桌边,李蔷才发现宁杧又搞了花样。
折叠桌中央立着个啤酒瓶,里面插了支有点蔫的玫瑰,两旁点着两根蜡烛。气氛被烘得暖融融的,刚好够一点暧昧浮上来。
李蔷第一次为宁杧的乱入助攻暗暗鼓掌。
“别玩了!尝尝陆大厨的手艺!”
陆哲解下围裙走过来时,大家已经吃开了。
“哲哥,牛逼!” 宁杧举着串嚷嚷,“这手艺能开店了!”
“去你的。” 陆哲笑骂一句。
“快坐,辛苦啦。”李蔷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陆哲刚坐下,一罐开了的啤酒递到他手边。
“啪。”
李蔷自己也开了一罐,轻轻碰了碰他的。
“第一杯,敬大厨~”
陆哲看起来有点懵,只是傻笑着端起酒罐,平时那股精明劲儿荡然无存。
“嘿……不辛苦。”
啤酒冰凉,一路滑进胃里。
对面,方语晴一边啃鸡翅,一边用力把又想凑过来的宁杧按回椅子上。
两罐酒下肚,陆哲话多了些。
他侧过脸,看着身边一直给他递串、笑得格外柔软的李蔷,终于没忍住。
“蔷姐,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
“嘘。”李蔷把一串掌中宝递到他嘴边,截住话头,“先吃,趁热。”
她笑着,眼睛却像深潭,映着晃动的火光。
陆哲脑子一空,乖乖张嘴咬住。
旁边传来方语晴压不住的咂嘴声。
酒至酣处,宁杧实在看不下去,甩出一副扑克牌:“关爱一下其他男同胞行吗?看我的!”
切牌、洗牌、花式飞牌,手法流畅得让人眼花。
方语晴在旁边连连惊呼。
几个小魔术过后,气氛更热了。
宁杧扬着嘴,挑着眉,看向陆哲,还弹了个响舌。
方语晴抓起荧光棒当话筒起哄:“哲哥!来一个!不能输啊!”
陆哲挠挠头,有点犹豫,目光转向李蔷。
李蔷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根黄色荧光棒,朝他轻轻晃了晃。
她没说话,只侧头瞥了眼靠在树边的吉他,然后看着他,眼里含着笑,轻轻鼓了鼓掌。
那眼神在说:我想听。
好吧。
陆哲起身,抄起吉他,坐到高脚凳上。
调弦,试音。那股随意敛起,整个人沉静下来。
“铮——”
一段流畅华丽的弗拉门戈前奏响起,手指在弦上飞舞,节奏紧凑,每个音符都带着饱满的张力。
“哲哥帅啊!”方语晴尖叫。
宁杧也看呆了,扑克牌差点滑落:“卧槽,深藏不露啊?”
李蔷依旧托着腮,静静望着光影中那个人。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颊,他微低着头,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极重要的事。
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沉淀,化成一丝很淡的、说不清的柔软。
如果时间能停在此刻,多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弹唱一首深情摇滚时——
陆哲指法忽然一变。
轻快,俏皮,带着阳光晒过的草地气息。
他看向李蔷,嘴角弯起来,轻声唱起: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
方语晴:“啊?”
宁杧:“噗——!”
陆哲不管,自顾自弹着轻快的节奏,用那把好听的嗓子,一本正经地唱起童年的歌谣:
“蜗牛背著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唱到“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他冲李蔷眨了眨眼,那点狡黠的温柔,格外动人。
“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
“葡萄成熟还早地很哪~”
“现在上来干什么~”
第二段副歌,他加了点布鲁斯变奏,把儿歌唱出了别样的执拗与温柔。
像蜗牛。
一步一步,背着它的壳,慢慢爬。
李蔷挥着荧光棒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听着,嘴角一直扬着,眼眶却悄悄热了一下。
傻瓜。
你这只傻蜗牛。
可是……你要爬向的那棵葡萄树,是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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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边,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闷雷低低滚着。风忽然转了向,从河谷上游吹来,带着河泥和水汽的腥凉。
宁杧被方语晴拽去踩水了,荧光棒在黑暗里划出凌乱的弧线。坐在高处烤架旁的李蔷和陆哲,像两个被喧闹遗忘了的看客。
“滋啦——”
陆哲撒上一把孜然,香气腾起。
“蔷姐。”他递过一串五花肉,眼睛看着河边玩闹的人,笑里却有些别的什么,“有时候真挺羡慕宁杧的,活得没心没肺。”
接过,竹签温温的。李蔷没吃,只是看着炭火里明明暗暗的红。
“人总得长大。”声音很淡,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
“是啊,”陆哲喝了口啤酒,“长大了,顾虑就多了。”
一阵更强的风掠过,吹得篝火猛地一歪,火星子逆着风飞溅。李蔷轻轻缩了下肩。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她,火光在他眼里跳着。
“蔷姐,昨晚那个签,你求了什么?”
李蔷的手指收紧了。
果然。
“咔。”
竹签轻轻响了一声,断了。
“没什么。”她把断签丢进炭火,火苗蹿起一点,又矮下去。
“我不信。” 陆哲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到即止,反而凑近了些,带着某种少有的压迫感,“你今早眼睛都是肿的。”
“就是有些东西,没想明白。”李蔷别过脸。
“哦?解惑啊。”陆哲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沉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风,“能说么?”
李蔷望着炭上渐渐塌下去的灰。
“没啥,就是……放不下。”淡淡的,有些冷。
“放不下什么?”
夜风忽然小了,陆哲的声音变得清晰,又轻。
“是……喜欢的人?”
某个影子在心里晃了一下,随即被不安侵蚀。
不要……
她再次转头看他时。
陆哲眼里没了平时的笑意,只有一种干净的认真——干净得让她心慌。
求了香,问了签,气氛也到了,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答案。
他要说破了。
“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
下意识地,反守为攻。
“你呢?看这样子,你也求了什么吧?” 她眼神锐利地看向他,“那炷香……是你上的,对不对?”
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陆哲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他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抓了抓头发。
“没,没啥……”
那股追问的劲儿忽然就散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啤酒罐,肩膀塌了下去。
李蔷看着他躲闪的样子,看着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火堆噼啪着,焦木塌了下去。
她又等了等。
火焰卷舔着空气,呜咽着。
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至少接住她抛过去的猜测。
火星爆裂,在这里格外清晰。
可他没有。
等到远处传来宁杧模糊的欢呼声,像隔着一层水。
李蔷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
就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在这儿筑了半天的墙,想了那么多可能,甚至准备好了怎样拒绝才不会太伤他——可他连承认都不敢。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陆哲。”
他抬起眼,里面还留着没藏好的慌乱。
她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
“不要自欺欺人,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