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自欺欺人,可以吗?”
话一出口,李蔷自己先顿住了。
陆哲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火光在脸上明明灭灭,四周静下了来,只有篝火在他们中间噼啪轻响,
“咻——啪!”
银白的光从对岸腾起,在他们头顶轰然绽开。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金红交织,紫光漫溢。
夜空被点亮又暗下。
远处,宁杧和方语晴挥舞着冷焰火的身影成了晃动的剪影,轰鸣声滚过河面,盖住了远方那隐隐的隆隆声。
烟花正在盛放。
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
每一种奢靡的颜色泼洒下来,都在丈量他们之间骤然拉开的沉默。光芒掠过侧脸,将那一瞬间的表情照得无处遁形。
李蔷望着烟花升至最高处,再碎落成雨——像极了某些东西。
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一起喝酒、胡扯、互相揶揄又彼此支撑的日子。
每一朵烟花的升起和陨落,都像在倒计时。
陆哲的目光偶尔从烟花移向她,又移开。
她感觉到了,却不忍转头。
再等一秒吧。
......
最后一束烟花拖长音窜上夜空,炸开成一片灿烂的金色瀑布,哗然照亮整片河滩,也照亮她垂下的眼睫毛。
光瀑将尽时,她轻轻吸了口气,转向他。 陆哲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不敢读。
李蔷对他很淡地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一点,很淡,也很累。 没有生气,也没有害羞,只是平静。
平静里夹着一丝可惜。
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河水比往常更急些的奔流声。
光屑彻底暗下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去找语晴。” 声音很轻,落在将尽的烟花余音里。
转身,朝河滩下走去。
今晚,在这里,结束了。
也算是最好的结局吧。
就在她踩下河滩第一步的刹那。
“锐————!!”
警笛撕裂夜空。
红蓝光束在堤岸上激烈旋转,几道强光手电猛地刺下,死死锁住河滩上那个骤然僵住的背影。
“谁让你们在那放烟花的?!哪个单位的?!”
喇叭里的呵斥劈开山谷,回声重叠着,撞在岩壁上。
远处,低沉的轰隆声正逼近。
“我靠!条子?!跑啊!” 宁杧一把拉起方语晴,大笑着冲向河谷深处。临走,他回头举起那只呜呜祖拉,狠命一吹——
“呜——!!!”
声音嚣张地割开警报。
“站住!”陆哲起身要追,却猛地刹住。
他回过头。
灯光正扫过李蔷的侧脸,惨白。
红蓝光交替切割着她的轮廓。喇叭里的吼叫,强光,奔跑的脚步声……一切都在她蜷缩的姿态前,凝结成刺骨的冰。
她缩在露营椅里,双手死死抱着头。
陆哲下意识迈向她,下一秒,又硬生生刹住了。
“操!”他猝然转身,对着堤岸上晃动的人影挥拳怒吼:“**大爷的!关掉!把警报关掉!”
巡逻队似乎没听见,或者根本顾不上。
手电光乱晃,人影正连滚带爬地冲下河滩。掠过他身边时,陆哲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 不是执行公务的严厉,是压不住的恐慌!
“别往里去!回来——!!”
喇叭的吼叫变了调,几乎撕裂:
“上游泄洪了!山洪要来了!!快上来!!快啊——!!”
河谷深处,宁杧和方语晴的背影,早已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山洪?!
陆哲脑中一炸,转身就朝河滩冲——“哐当!”
椅子翻倒的巨响拽住他。
猝然回头。
篝火旁,那个原本快要碎掉的身影竟将自己摔在地上,双手死扣着椅架,硬生生把自己拔了起来。
红蓝光仍然凶狠地印在她的脸上。
煞白,汗透,眼神空荡。但底下有东西炸开了。
不是清醒。
是更凶蛮的本能,碾碎了一切。
“蔷……”他声音发干。
她听不见。甩开椅架,身体一晃,却像断了弦的弓,弹向小桌——
手机。
手抖得对不准电源键,砸了好几下,屏幕才刺亮。
解锁。
拇指碾上去。
通讯录,方语晴。
拨打。
手机摁死耳边。
嘟—嘟—嘟— 忙音!
挂断。宁杧。
无服务!
退出。
重进。再拨。
动作快得像在撕扯时间。
依旧是无服务!
“蔷姐!”
“快……找人!!” 她嘶声挤出几个字,人已跌撞出去。
第一步左脚软了一下,第二步却凿进地面—— 随即,整个人撕裂黑暗,冲向雷鸣滚滚的河滩。
快得,全然不似方才那个要碎掉的人。
“轰隆隆——” 不再是雷声,而是某种更沉闷、更恐怖的低吼,从上游的黑暗深处滚滚而来。
“语晴!!宁杧!!”
李蔷顺着河岸狂奔,声音被呼啸的风扯碎。陆哲紧跟身后,手电光柱在乱石滩上疯狂晃动。
她在乱石堆里狂奔。恐惧还在,那爆闪灯的残影还在脑海里晃,但另一种更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没有。 烟花处只剩一摊湿冷的灰烬。
找信号!找信号!
她冲上开阔地,手机一震—— 「您已进入自然保护区,注意防火。」
救命稻草般划开,方语晴,拨打!
嘟嘟嘟!
通了!
语晴快接!快接啊!
几滴雨点砸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轰隆——!”
闪电劈亮河谷。方才清浅的溪流,瞬间化作一条暴怒的黄龙,卷着泥沙咆哮扑来。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几乎同时,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脚猛地一蹬,剧痛炸开,人已朝着河岸冲去!
“蔷姐!蔷姐!” 陆哲的喊声追在身后。
水位正肉眼可见地吞噬一切。放烟花的浅滩没了,通往对岸的石径也没了。
不要!!
“语晴!!语晴——!!” 她嘶吼着,声音被隆隆水声吞没。泥浆裹着断枝抽打岸石。
雨越下越大,她看不见河心洲了,却还是朝着那片翻滚的昏黑直冲过去。
“李蔷!回来!” 一只手铁钳般攥住她的胳膊,将她狠狠拽回。 “水上来了!不能去!!”
“别碰我!” 李蔷猛地甩开他。
在那一瞬间,陆哲的手指擦过了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在暴雨和恐惧中被无限放大。
像电流,像烙铁,像那晚……
刻在骨子里的应激让她往旁边狠狠一缩。
脚下的湿滑乱石没能撑住重心。
“咔嚓。”
“呃!”
李蔷重重摔在泥水里,剧痛从脚踝钻心而入,瞬间夺去了所有力气。
暴雨倾盆。
“蔷姐!!”陆哲三两步跳下来,心都要碎了。
雨水遮住了视线。模糊中,那身影满身是泥,挣扎着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单腿刚站稳,稍一用力,脚下一陷。
“啪!”
又狠狠跌了回去。
水声轰鸣,像野兽咆哮。
怎么办?他们在哪?
水已经漫上河岸了。
她看着漆黑的河道,焦虑、绝望、疼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碎。
你想害死大家吗?李蔷?
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陆哲的裤脚。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涌,那是她对自己身体的最后审判。
“陆哲……”她声音发颤,雨水流进嘴里,满是土腥味,“背我去车里。快!”
陆哲犹豫了一下,看着她惨白的脸,知道她在忍受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 李蔷嘶吼出声,声音破了音,混着雨水砸在陆哲脸上。“快啊!!”
陆哲一咬牙。“抓紧!” 他蹲下身,一把将李蔷背了起来。
一路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的人在剧烈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她硬得像块石头,双手只是死死抓着他肩膀的衣服,尽量减少身体的接触。
她在抗拒,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这个拥抱,但她强迫自己忍受着,像是一场酷刑。
陆哲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加快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冲向高地。
刚到牧马人车边。
李蔷几乎把自己从他背上摔下来的。落地瞬间,受伤的脚又是一阵钻心痛,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车身滑下去。
“小心!”陆哲下意识去扶。李蔷痛苦地摆摆手,身体缩向车门,避开了他的手。
她靠着车轮大口喘气,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抬起头时,惨惨地笑了笑,指着车里,眼神疯狂而坚定:
“快……喇叭!”
“做灯塔!”
“开远光灯!对着对面高地扫!指路!按喇叭!三长两短!发信号!!”
陆哲思路瞬间对上了,随即猛地拉开车门跳上去。他趴在驾驶座上,向外伸出手。对面,那只在泥水里挣扎的手还在颤抖。
“快!快!快!” 用力握住,一拉。
砰!
李蔷被拽上车,顺手狠狠带上车门。
“那边,高地,正对河岸!”
“轰——” 引擎发动。牧马人咆哮着冲上石头坡。
两道雪亮的远光灯像两把利剑,瞬间刺破漆黑的雨幕,在咆哮的河谷上方扫过,指出了一条求生的道路。
“滴——滴——滴————” 喇叭声穿透雨幕,短促而固执。
“别停,陆哲——别停!”李蔷几乎扑在挡风玻璃上,目光焊死在河对岸的漆黑里。
一分钟。
只有雨砸车顶。闷响。轰轰地。像捶打铁皮棺材。 光柱下方。浊黄的水浪在扭动。枯树在风里癫狂地摇。
没有人。没有回应。
“滴——滴——滴——” 陆哲的手掌红了。动作机械。三长。两短。疼痛麻了。只剩震动从方向盘传上来。嗡嗡地。麻到肩胛。
两分钟。
河床深处传来闷响。水位在涨。在吞咽。
李蔷的呼吸越来越急。玻璃起雾。她抓起袖子擦。擦不净。就用手掌狠狠抹开。 雾气后面是她煞白的脸。
什么也看不见。全是黑。
“再按!他们听不见——!”
她吼着,嗓子扯裂了似的。
陆哲咬紧牙。整条手臂绷着抖。
一拳撞上喇叭——
“我在按!”
拖长的鸣叫撕开雨声。又被吞没。
时间被拉成细丝,快要断了。
李蔷的指甲陷进仪表台的软皮里。寒意从脚底漫上来。缠住胸口。越收越紧。
要是找不到……
要是她真的……
脑海里嘈杂起来。
现实的暴雨和记忆里那场雨重叠。
冰冷的手铐。刺目的血……
在乎的人。又要被自己毁掉了。
这就是命吗? 那个和尚说的坏果子……
“是我,”她滑下去,蜷在车门边,声音碎在颤抖里。
“是我要来……是我没看住……”
“都怪我……我这种人,只会带来不幸……”
她抱着头。牙齿磕得发响。
那层叫“坚强”的壳。在这几分钟里被雨水泡软了。
塌了。
“蔷姐!别乱想!”陆哲吼着,声音也发颤,目光依然锁死前方。
他又重重按下喇叭。
“滴————” 喇叭声已经灌满山谷。
仍旧没有回应。世界只剩下雨。和漫进骨缝的绝望。
陆哲的手不甘地捶打着。眼神快要暗下去了。
真的……还有人吗?
车里死寂。
只剩李蔷压到极处的呜咽。
细碎。
从缝隙里漏出来。
完了。
黑暗快要彻底吞没意识——
“呜————!!”
一声嘶哑的、走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喇叭声,突然从对岸钻出来。
微弱。顽强。硬生生刺进雨幕里。
呜咽骤停。 陆哲猛地抬头。
紧接着—— 一道绿光,绿色的激光束。
闪了好几下,颤巍巍地。
而后划破厚重的黑,在雨幕中拼命乱晃着。
最后,逆着车灯的光柱,落在了牧马人的车身上。
绿光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轻轻跳动着。
那么刺眼。那么难看。
却又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陆哲闭上眼,狠狠地喘了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
还在!他们还在!
喇叭又重重地按下,这次是回应!
“看到了!!!蔷姐!看到了!!”
陆哲大吼一声,再次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眼眶瞬间通红。
再一回头。
身旁的女子,捂着嘴,泪水早已毫无掩饰地决堤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