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的嘶鸣、远光灯的光柱、对面呜呜祖拉凄厉的回响,还有那道顽强得令人心碎的绿光。 它们在暴雨中交织成一张网,兜住了四个人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
“滋啦——” 巡逻队留下的对讲机里炸出一串电流音,紧接着是粗犷却令人安心的人声:
“洞幺洞幺!这里是蓝天救援队!对面两个孩子已经找到了!位置安全,你们指引得很及时!”
驾驶座上的陆哲肩膀瞬间一塌,整个人深深陷进座椅里。 旁边,李蔷死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下山路被水封了,雨太大,强行转移不安全。”对讲机那头继续喊道,“你们那个位置地势高,庙里有遮蔽。今晚就在原地待命!明早水退了再走!”
“收到。”陆哲的嗓子还是哑的。
“对了小伙子,”那头像是想缓和气氛,又补了一句,“刚才吓坏了吧?好好安抚下你女朋友,姑娘刚才喊得嗓子都破了。”
车厢里忽然静了一瞬。
李蔷没动,只是嘴角那一丝刚刚浮起的放松重新绷紧了。
“啊……不是,是朋友。” 陆哲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他惯常那种轻松,却快得不太自然。
“哦,朋友啊。行,那是生死之交了。照顾好你朋友。”
“明白,多谢。”
通讯切断。
只剩雨点敲打车顶,一声一声,轻了,也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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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进破庙时,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夜晚。洪水在外面奔涌,但这漏风的大殿,反而成了眼下最安稳的角落。
炭盆早已冷透。
陆哲没说话,蹲下身,将剩下的木炭一块块垒好。他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这劫后残余的安宁。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触上木炭,由一小簇渐渐蔓延。
“噼啪。”
炭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暖光晕开,在这破旧的空间里圈出一团温热的影子。
李蔷裹着救生毯,蜷在蒲团上。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望着火,眼里空荡荡的。
脚踝肿得发胀,疼得过了劲,反而只剩下麻木。
真正让她无所适从的,是此刻的安静。
生死关头的紧绷褪去后,先前那句“别自欺欺人”混着炭火的微响,在脑子里反复浮起,泛开一层淡淡的难堪。
“蔷姐,喝点热水。” 陆哲递过来一个搪瓷杯。
她接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哲在她对面坐下,隔着火光,拿着树枝拨弄着炭火。
“救援队刚才说的,别往心里去。”他像随口一提。
李蔷抿了抿唇。
“……没事。”她声音很低,“我知道。”
手里还捏着之前没扔进火里的那块炭,手指一松,它落进盆中,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
是误会吗?
但愿是。
“蔷姐。” 陆哲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刚才吃烧烤时……不是问我求了什么吗?”
李蔷的手指动了动,却连握紧杯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算了。
不想防了,也不想躲了。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
该来的总会来。
那个悬在半空的问题,到底还是要落地。
呵。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体顺势往后一靠,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
摊牌吗?
那就摊吧。随便了。
“你还真别说,”陆哲望着火,嘴角弯了弯,“那和尚看着不靠谱,业务能力挺扎实。我昨晚右眼皮一直跳,心里不踏实,就去求了个平安。”
他转过脸,笑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你看,今晚不就应验了?”
“……嗯?”
李蔷愣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陆哲正一脸坦荡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见底,那点“快夸夸我”的神气还没褪。
“……平安?”她下意识重复。
“不然呢?”陆哲歪了歪头,像看个呆子,“你以为我求了啥?求财?拜托,这和尚连网费都交不起,求他有用吗?”
李蔷张了张嘴。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防御、拒绝、冷硬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无聊。” 她低声骂了一句。
心里却漫开一团模糊的情绪。
甚至有点想笑。
笑自己如临大敌,笑自己自作多情。
李蔷啊,你可真行。
“蔷姐。” 陆哲的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没了调侃,很轻,混着雨声,听得人耳朵发痒。
“我们是朋友,对吧?”
李蔷盯着地上晃动的影子。
很久。
久到雨声仿佛退到了世界的另一边。
“嗯。”她听见自己回答。
“那就好。” 陆哲长舒了一口气。往后一仰,手撑在身后。他望着漆黑的房梁,声音在大殿里淡淡回荡。
“其实吧……我这人挺怕麻烦的。” 他自顾自地说道。“以前也遇到过聊得来的女生,真的就是朋友,能一起打游戏,能聊模型涂装,那种感觉特别好……像在这偌大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一个同频的人。”
“真的,特别好。”
“可后来周围人一起哄,什么都变了。非得在一起才像话似的。”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再后来……就变味了。开始计较谁回消息慢了,开始在乎占有欲,开始为了鸡毛蒜皮吵架。最后分了,连朋友都做不成,老死不相往来。”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火光看过来,眼神清亮得让人心惊。
“前段时间,罗兰跟我表白的时候,我没答应,也明白她的遗憾。这段时间宁杧总围着你转,我确实有点躲着……” 他停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截树枝扔进火里。
“其实倒也不是因为别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是怕。怕好不容易遇见的默契,因为一些说不清的关系,最后变得面目全非,悄无声息就没了。”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小簇光亮。
陆哲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侧脸被映得明暗不定。
“我就想守着这份默契,挺珍贵的。” 他的声音落进寂静里,和雨声、炭裂声融在一起。
“蔷姐。别有压力,也别想太多。咱们这样,就挺好的。”
手一伸,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李蔷看着他。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那套看人的经验失了效。
她以为他要进攻,他却退了一步筑起围墙;她以为那是懦弱,他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护着这段关系细弱的根。
朋友……吗?
心里的那堵墙,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没倒,但也没那么冷了。
“诶,蔷姐,”陆哲忽然又凑近,指着对讲机,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你说今晚宁杧和语晴在对面孤岛上,会不会已经拜上把子了?”
李蔷一怔,随即又慢慢低下头:
“他……他不是你好哥们?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赌五毛!明天见面他肯定拍着语晴肩膀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子!”
“噗……” 李蔷终于笑出声,一把拿过巧克力。
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下来。
她看着火光里陆哲生动的脸——这人刚刚还说得那么认真,转眼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还是说,真真假假,才是成年人之间最恰当的体面?
李蔷垂下眼,轻轻咬了一口手里微融的巧克力。
若是以前的李强,大概能懂这种兄弟般的坦荡。
可现在的李蔷……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