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过的山林，空气清冽。破败的大殿里，晨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李蔷弯腰卷着睡袋，女生的东西，还是让她自己收合适。
动作很慢，左脚踝一用力，尖锐的疼便窜了上来，她咬着牙，身形微微一滞。
“咻——”
殿门口传来破风的声音。
抬头一看。
陆哲正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剥了皮的木棍，正对着空气比划。那棍子笔直，露着白生生的木质，他挽了个歪歪扭扭的剑花，又摆了个起手式，中二且专注。
李蔷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了重心，她下意识想迈步，左脚刚一沾地，疼痛便狠狠咬了上来。
“啊……“
身子一晃。
“别动。”
人影瞬间卷到跟前。陆哲脸上那点玩闹神色收得干干净净，他递过木棍一段来让她扶住，眉头拧着：“肿成这样还乱动？”
“没事。”李蔷想缩脚，目光却落在那根棍子上，“多大了，还玩这个。”
“不懂了吧，蔷姐！” 陆哲把那根棍子往地上一杵，指腹划过光滑的棍身，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认真：“你看，这种直度，这种手感，这可是极品！”
“哼，不懂。”李蔷别过脸。
许多年前，老家柴房的阴影里，似乎也藏着某个少年视若珍宝的“神兵”。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
“嘶！”脚踝又是一阵抽痛。
“行了，别逞强。” 陆哲语气强硬了几分，“语晴的东西打包好了？剩下的我来，你去边上坐着。”
“好。”李蔷没推辞，确实动不了了。
刚要转身，陆哲却忽然单膝点地，双手将那木棍平举过头，宛如孟德附体。
“干嘛？”
他仰起脸，逆着晨光，那笑容熟悉又有点欠揍：“喏，本少侠新得的‘云峰棍’，暂交李女侠保管。神兵利器，撑着走路，省劲儿。”
“幼稚。”李蔷嘀咕了一句，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伸手，指尖碰到木棍，上面还带着他手心的体温。
“别小看它！”陆哲挤挤眼，“等会儿宁杧看见，说不定以为是什么法器，又能爆他一次金币！”
“闭嘴吧你。”
李蔷接过棍子，借着它撑了撑地。高度刚好，手感扎实。
……啧，是根好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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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马人沿着抢修出的山路，缓缓挪到山下集合点。
刚转过弯，就看见临时搭建的救援棚下，方语晴正踮着脚张望着。旁边蹲着个脸上挂彩、灰头土脸的宁杧。而那个失踪一天的戒忙大师，正戴着个斗笠，依然夹着那个iPad，宛如世外高人立在一旁，正在……蹭救援队的热水泡面？
“蔷姐！”
车还没停稳，方语晴就炮弹般冲了过来，拉开车门，一头扎进李蔷怀里。
“呜呜呜……蔷姐！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蔷被撞得闷哼一声，手里的棍子都掉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呵，哭什么？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手却已经牢牢环在女孩颤抖的肩上，一刻也没松开。
“蔷……蔷姐。哲哥。” 那边，宁杧也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他脸上不知在哪蹭破了皮，额角缠着纱布，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滑稽极了。
他刚准备上前打个招呼——
“砰！”
一个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宁杧踉跄着后退，还没站稳，屁股上又挨了一脚，直接坐倒在泥地里。
“坑爹玩意儿！”陆哲收回腿，眼睛发红，拳头还攥着，眼看又要一拳挥过去。
宁杧捂着鼻子，也没躲。惨笑了一下，认命般闭上眼。
“别打！别打我弟！” 方语晴猛地从李蔷怀里弹出来，张开手臂挡在宁杧前面。睫毛上还挂着泪，却护崽一样瞪着陆哲，“要不是他，昨晚我就被水冲走了……是他一直拼命拉着我……”
陆哲的拳头僵在半空。他看看方语晴，又看看地上那副“快打死我吧”模样的宁杧。
李蔷撑着棍子下了车，看到这一幕，轻轻笑了，又摸了摸口袋。
陆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拳头慢慢松开，意味深长地一笑。
“叮——”
不远处，一声清脆的电子木鱼音。
戒忙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淡定地念了句：“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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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宁杧请的。
他死皮赖脸，非要把戒忙也按在了座位上加了一餐。
酒足饭饱，宁杧恢复了几分活力，搭着陆哲肩膀，冲着正在擦iPad的和尚挤眉弄眼。
“大师……不，我的神！” 他双手重重扣上，毕恭毕敬地作了个长揖。
“太准了，真的。”
“施主言重。”戒忙筷子悄悄从回锅肉上缩了回去，一脸淡然。
“不，别谦虚！您这些法器，简直是再造之恩啊！这还不神么？”
“善哉，是施主的缘。”戒忙放下筷子，手背擦了擦嘴，“若非施主心存善念买下，便没有这果。小僧只是顺水推舟。”
“缘……”宁杧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眼神暗了暗，“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冤种，差点害死大家。”
“手机拿出来。”陆哲敲敲桌子。
“干嘛？”宁杧一愣，还是乖乖解锁。
“八百一件，转账。”陆哲一本正经，“指星笔付过了，喇叭、荧光棒、饼干……五件救命的东西。”
他顺手捏了捏方语晴怀里的惨叫鸡。
“呃啊啊啊——呜呜……”
“阿弥陀佛。”戒忙一边抬指堵住鸡嘴，一边插进话来，“施主，是六件。”
他指了指李蔷倚在椅边的云峰棍。
“这根棍子，材质上乘，也是小僧私藏的珍品。”
全桌人都愣住了。
“行！臭和尚，算你狠！”宁杧咬牙切齿地戳着手机。
“大师。”陆哲看着转账界面，收了玩笑，“救援队 ……是你提前联系的吧？不然这种天气，响应没那么快。”
戒忙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
“施主，天机不可泄。”他望着远处雨后的青山，轻轻叹了口气，“以前庙里香火旺时，总有施主不信邪，非要往后山闯。老和尚当年泄天机去拦，没拦住，人没救回来，后来香火也败了。”
他转过头，看向几人。
“所以小僧只能尽力。能不能活，看命，也看人。”
他又朝一旁的李蔷微微欠身，目光清明：
“女施主，这次的功德，你那一炷香敬得诚。心中之惑，可解了些？”
李蔷微微颔首。
戒忙双手合十，淡淡回礼。
“山高水长，各位施主，且行且珍惜。”
说完，他拎起充好电的iPad，压了压斗笠，像个真正的侠客，灰色僧袍一摆，推开餐馆油腻的玻璃门，大步流星走进午后的人群里，再没回头。
只留下桌上一群若有所思的年轻人，和窗外雨后初晴的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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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内，有种微妙的安静。李蔷和陆哲在前排，后座瘫着两只“晒干的咸鱼”。
方语晴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点了点，又停了停，又点了点。
最后，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又默默叹了出来。拇指停了好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手机才被塞回口袋。
没人知道答案。
后视镜里，她一抬头，正好撞上李蔷投来的目光。方语晴顿了一下，随即眼角弯弯，对着镜子里的李蔷挤出一个释然的笑。
“那个……”打破沉默的总是宁杧。
他忽然坐直：“咳，蔷姐，哲哥，我宣布个事儿！正式介绍，这是我妹！”说着胳膊一把捞过方语晴。
“谁是你妹！臭弟弟！”方语晴脸一红，一肘击中他的肋骨。
“哎哟疼！”宁杧龇牙咧嘴，却没松手，“不管，就这么定了！反正昨晚……以后谁欺负你，就是跟我宁杧过不去！”
他转向前排，少有地涨红了脸：“还有……哲哥，蔷姐，昨晚……多谢你们打灯指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定当肝脑涂地！”
“切！”陆哲头也没回，稳稳把着方向盘，“还不快谢谢你蔷姐？昨晚她脚伤成那样，还能想到法子。救了语晴，顺带捎上你这条小命！”
宁杧立刻坐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蔷姐，谢谢……也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还把脚弄成这样……”
“真的，对不起……”
“人回来就好。” 李蔷望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声音很淡。
“宁杧，我可没蔷姐那么好说话。”陆哲敲敲方向盘，“下个月午餐，你包了。”
“必须的！”
“还有个事。”
“有屁快放！”
“以后你是我哥，蔷姐也就是我姐。咱们一家人！”
“靠，我家没空位。”
“别啊！”宁杧又恢复了那副没皮没脸的劲儿，趴到前排扶手箱上，咧开标志性的笑，“哥，要是我以后追到蔷姐，我也想好了。咱们各论各的，平时我叫你哥，在外头嘛……”
“我——你——妈！” 陆哲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一脚刹车踩下去。
“吱——！”
牧马人猛地一甩。
“小屁孩翅膀硬了是吧？我……”他话没说完，噎在了喉咙里。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白皙，修长，腕背带着几道细小的划痕。
食指与中指之间，稳稳夹着一枚黄铜色的硬币。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落进来，5角字样边缘闪着微光，静静映着他错愕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