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硬币落入投币口的脆响。
“哐当——” 贩卖机底部的挡板弹开,吐出一盒柠檬茶。
一只手伸过来,取出那盒冰镇饮料,顺手在林小雅有些发烫的脸颊上贴了一下。
“嘶……” 林小雅被冰得一激灵,缩着脖子接过饮料:“谢了,修琪。”
“说真的,小雅。”
李修琪靠在贩卖机旁,撕开手里芋圆奶茶的吸管纸。目光却越过吸管,落在林小雅的手上
——她正飞快地按熄手机屏幕,一把塞回口袋。 屏幕上那张裙装照片一闪而过,那个风格,显然不是林小雅的。
“你真打算帮那个女孩子?”
“不是帮,”林小雅掰下吸管,用力戳开塑封,“只是……陪她渡过这段时间。”
“这不该老陈负责吗?你想抢导师的活儿?”
“老陈?”林小雅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口,“她再卡下去,那孩子真要崩溃了。人家不过是想大二开学前做完手术,有什么错?老陈倒好,卡着指标不签字,每次都是一堆理由。”
李修琪嚼着芋圆,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明白。但小雅,你这样插手……会不会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李修琪,你今天怎么一直绕着这个话题转?” 林小雅居高临下,目光冷冷地,“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别瞪我呀。”李修琪往后缩了缩,“你最近脾气怎么这么冲……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婆婆妈妈的!”
“我就是觉得你太……感同身受了。” 李修琪索性一股脑把话全吐出来了,“那女孩急着改身份证,不就是为了把过去那页翻过去吗?有了新身份,来去自如,不用藏着掖着,能有个正常的大学生活。”
她越说越急,后半句没刹住车:“换我我也急。就像你当年休学那么久,回来后……也是这么急着证明自己……”
音乐还在响,隔壁传来笑声,可她们之间忽然静了下来。
“李、修、琪。” 那声音比刚才贴在脸上的冰饮还要冷。“不是说好了,不提过去吗?不想做朋友了?”
柠檬茶的盒子直接被捏扁了。
“对、对不起!”李修琪差点被芋圆噎住,连忙摆手,“我嘴瓢了!我只是……而且,我……”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也查过一些资料……”李修琪低下头,抹了抹杯壁的水珠,“术后如果激素不稳,情绪很容易垮掉,那和意志力没关系……算了,这是死循环,无解。”
林小雅眼里的冷意散了些,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些?”
“偶尔……也会看看。”李修琪见她没真生气,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你那小脑瓜里都装的都是什么……”林小雅瞥她,“说说,最近又在忙啥?”
“这个。”
李修琪从包里抽出平板,划了几下推过去。
“你上次让我看的那个孙莉,我查了。看起来就是个打杂的,论文都是三作,而且全是些没什么干货的统计类灌水文。”
“……果然。”林小雅翻了个白眼,“又在不务正业。”
“别急,重点在后面。”李修琪指尖在屏幕上一点,放大了一张图片,“她三年前在某个二区期刊上,发过这么一张图。”
“二区?”林小雅蹲了下来,眉头皱起:“锦水市社区改造盲区分布图?这玩意能发二区?”
“标红的都是当年的监控死角,也就是三不管地带。” 李修琪在屏幕上圈了圈。“但是这里很奇怪——东仓印记。那种文创园区,怎么会算盲区?”
“哼,凑数据P的吧。”林小雅冷笑一声。
“我觉得不像笔误。”李修琪收回平板,“不过确实发得莫名其妙。”
“学术界真是没救了……”
“怎么,酸啦?”
“屁,数据收集,谁不会啊。”
“所以你论文怎么样了?”
“别提了。”
林小雅点开微信,陈婉冷淡干脆的声音放出来:
“林小雅,你这是医学论文还是社会学议论?搞清楚点,你是要发SCI还是SSCI?数据、临床指标、对照组,你都......”
没等语音播完,林小雅就狠狠按了暂停。
“指标!指标!!”她气得把手机重重拍在长椅上。“我之前还天真的以为她和那些人不一样!”
“但客观说……那样写确实容易过。”李修琪小声接话。
“李修琪,你什么时候也只看结果了?”
“你又来了,”李修琪无奈,“能不能好好说话?”
林小雅叹了一口气,忽然趴到椅面上,头埋进手臂里。
“……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李修琪看了她好一会儿,轻轻把自己的奶茶杯推过去,贴了贴她的小臂。
“喂。”她开口,“那女孩要是你忙不过来……要不,我陪她聊聊?”
“啧,”林小雅被冰到了,立刻抬起头,“你?用你从美剧里学的那点心理学操作?你怕不是又想收集小说素材吧?”
“我也是医学生好不好!等等——”李修琪反应过来,“你说陪她像朋友一样,那为什么需要心理学操作?你该不会想做干预吧?”
“只是聊天。”林小雅别开脸,嘬了嘬吸管,“……人文关怀。”
“你分得清关怀和越界吗?”
“那你呢?六月了,考研书翻了几页?整天当侦探。”
“我这是在积累素材!”
“那你别管我。”
两人互相瞪着,没忍住,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李修琪又翻开平板,“论文发我,我帮你顺顺逻辑。说不定能换个写法,至少气气老陈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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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嘈杂如常。
电子叫号声、低语、脚步声混成一片。
“下一位。”
陈婉的声音平稳地落下,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小雅坐在她侧后方,接过卡,刷卡,录入。
两周了,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总忍不住偷瞄陈婉的侧脸,试图在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那个在私人诊所里会捧着一杯热茶,说话轻轻的陈老师。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好。
没有。
就诊椅上坐着一位眼袋很重的母亲,身边是个眼神发空的高中生。
“医生,孩子昨晚又说墙里有人说话……”女人身体往前倾,急得手都快要碰到陈婉的鼠标了,“能不能……再做个心理评估?”
鼠标上的手移到键盘上,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可是……”
“血药浓度还没稳定,急不来。”
陈婉打断她,声音像条平直的线。鼠标点击声清脆,“阿立哌唑加半片,喹硫平睡前一片。两周后查肝肾功能。”
打印机吐出处方单。
她撕下来递过去。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医生,就五分钟……聊几句行吗?”女人声音低了下去,没接那张纸。
陈婉抬起头。
林小雅心里动了一下,等着。
“后面还有二十个号。”陈婉抬手指向门口,甚至弯了下嘴角, “出门左转到底,心理咨询科,那里按小时收费,环境也好。下一位。”
女人怔了怔,接过单子,没再说话。
“阿姨,这边缴费。”林小雅站起来,递回就诊卡。她没看对方的眼睛。
十分钟。
这是陈婉给每个病人的时间。
这还是那个陈老师吗?
那个在周日的私人诊所里,会花两个小时听来访者哭诉,然后递上一杯薰衣草茶的陈顾问?
还是说,仅仅因为那每小时四位数的咨询费?
而这里,挂号费十五块。
原来时间与温柔,真的有价目表。
“这里,打勾,别想太多。”林小雅在分诊室指导那个高中生。
SCL-90,MMPI,SAS,SDS……表格上一片勾叉,像质检单。
这就是她每天“令人羡慕”工作内容。
“下一位。”电子声又响了。
叹了一口气。
把数据单送回陈婉桌上,看着她扫一眼,开药,挥手。
又一个患者被自己带到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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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主任休息室内飘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陈婉拨着饭盒里冷掉的青菜,眉眼松懈下来,只剩下疲倦。
林小雅低头吃了两口饭,还是开了口。
“陈老师,上午那个双相的女孩……其实是因为家里逼太紧才想休学。是不是能做点家庭干预?会不会——”
“那是心理咨询师的工作。”陈婉夹了块红烧肉,没抬头,“在这里,她是病人。我的工作是别让她躁狂发作,至于快不快乐……”她顿了顿,“是之后的事。”
林小雅握着筷子,没说话。
“另外,”陈婉放下筷子,看向她,“上次你在走廊,和那个家属聊了半小时?”
“……她一直在哭,我只是听她说说。”
“你是实习医生,不是树洞。”陈婉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角,“过度共情在这里没用,还容易惹麻烦。同情心是最容易损耗的东西。移情处理不好,害人害己。”
她目光落到林小雅手边的文件夹上。
“论文我看了,逻辑可以。”
林小雅指尖微微一动。
“但那些人文关怀的议论,删了。还有,”陈婉站起身,将剩了一半的饭盒丢进垃圾桶,“别总盯着犯罪心理的个案看。你要发的是医学期刊,不是猎奇杂志。”
她走到门口,白大褂下摆轻轻一拂。
“专业一点,林医生。”
门轻轻合上。
林小雅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米饭,忽然觉得咽不下去。
那些具体的眼泪,真实的痛苦,在陈婉那里,原来只是需要剔除的“不专业”。
她望向门外那截洁白无尘的衣角。
第一次觉得,那白色并不代表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