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陈婉雷打不动的“特殊病人接待时间”。
诊室门紧闭着,将一切声响隔绝。
档案室里,林小雅把最后一份归档好的病历塞进架子,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半。
哪怕刻意磨蹭,这些琐碎的杂活还是不到半小时就干完了。
角落里,几个同期实习生聚在一起,一边聊着新开的奶茶店,一边慢悠悠地整理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压低的窃笑。
她没加入。
只是看着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挪,每一秒都在无声地嘲笑她正在流逝的青春。
坐回工位,拧开那瓶放了半天的冷泡茶。
有些涩了。
平板屏幕上,论文光标孤零零地闪烁着。耳边又响起陈婉那句“别写猎奇杂志”。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闷得人发慌。
“叮。” 微信弹窗亮起。
小草:【猫咪探头.jpg】 紧接着一条语音,点开,甜糯的声音钻进耳朵:“林姐姐,下午我能来找你吗?”
对哦。
林小雅这才想起周五分开时答应过带她逛逛。
抬头望向主任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按惯例,陈婉一旦进去,不到五点半不会出来。
逃课吗?
反正论文也没头绪,与其在这里发霉,不如去透透气。
一种属于从未当过坏学生的悸动……
逃就逃!
飞快地回了一句:「好,别来精卫,太闷了。找个中间的地方,就新城市广场如何?」
「好呀好呀!爱姐姐!」后面跟了一串蹦跶的爱心。
NICE!
撂下手机,迅速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对着档案室那面镜子,把有些乱的刘海理了理,熟练地扎了个高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班味儿。
最近熬夜写论文感觉都快秃了……
“啧。”
掏出口红薄薄涂了一层,抿了抿嘴唇,气色总算活过来一点。
嗯,不错不错。
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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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新城市广场中庭。
林小雅一眼就看到了小草。或者说,想不看到都难。 她站在人群里,像自带着追光灯。
太……耀眼了。
一身正统的JK。 洁白的短袖水手服,细领绳打得一丝不苟。深色百褶裙下是一双线条流畅的小腿,白得反光,脚踩圆头鞋,配着纯白短袜。
棕色制服包上挂着一串醒目的白色花朵挂饰,随着动作灵动地跳跃。
午后阳光打在她身上,那种精致得不像话的妆容,像是直接从漫画格子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元气,美好,毫无瑕疵。
周围几个路过的男生纷纷放慢了脚步。
林小雅走过去时,甚至听到有人压低声音惊叹:“我靠,这妹子太绝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基本款T恤、白色运动裤、帆布鞋,不用想,脸上肯定还带着刚从医院逃出来的疲态。
上帝造人的时候,是不是手抖了一下?
她默默想着。
“林姐姐!” 小草看见了她,背着手跳过来,裙摆扬起轻快的弧度。
“姐姐,你看!我新买的小裙子,好看吗?”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百褶裙像花一样散开,笑得毫无阴霾,歪着头等夸夸。
林小雅心里的那点自嘲瞬间散了。
伸手帮小草把有些歪的领绳轻轻扶正,指尖触碰到那细腻温热的脖颈。
“好看。”她笑笑,“全场最醒目!”
小草脸上顿时绽开梨涡,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
“嘿嘿……”小草开心地贴上来,“那……姐姐陪我去买双鞋好不好?这双有点磨脚。”
“走!”
走进鞋店,导购目光在小草身上流连了一圈,眼睛都亮了,立刻介绍起当季新款。
“这双,我要37码。”小草没理她,指着一双秀气的玛丽珍鞋。
“美女,您脚型穿37可能会有点紧,试试38?”导购看了一眼,委婉建议。
“不要。” 小草嘟嘟嘴,声音轻柔但固执,“38码显脚大。就要37。”
鞋子拿来,她坐在凳子上脱掉原来的皮鞋。
那双脚很白,骨节不明显,只是脚后跟被磨红了一块。有些费劲地塞进去,明显能看到鞋侧被撑得有点变形。
“看,刚刚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维持着轻松的笑,“一点也不挤。”
林小雅看着那被鞋面勒出一道红痕的脚背。 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
“小草。”轻轻按了按她的鞋头,“顶脚趾了吧?”
“没……”
“换大一码。”
“姐姐……”小草有些委屈,“38的不好看……女孩子的脚哪有那么大的。”
“谁说的?” 林小雅站起身,把自己的帆布鞋往那一伸,甚至把裤腿往上提了提。
“看看我的?40的。”她毫不在意地比划,“运动鞋还得买41。要这么说,我该去截肢了?”
小草愣住了,低头看看她的脚,又看看自己的。
“可是……姐姐高啊,腿又长,走路带风,那……很酷啊。”
“我不一样,我这种风格……脚大了不好搭。”
“风格是穿出来的,不是鞋码规定的。”
林小雅重新蹲下,轻轻帮她把那双刑具一样的鞋子脱下来,揉了揉发红的脚跟,转头让导购拿38码。
“为了好看把脚磨坏了,以后还怎么穿更漂亮的鞋?听话,试试这双。”
小草低着头,还在小声嘟囔:“啊……穿裙子会不会不好看……”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乖乖换上了。脚伸进去的瞬间,眉头明显舒展了。
“舒服吗?”
“……舒服。”
“看起来大吗?”
小草对着镜子照了照,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就它,刷卡。”
没问价格,没看吊牌,直接递出一张黑金卡。行云流水,眼睛都不眨。
林小雅看着那双标价四位数的鞋子,又摸了摸兜里那张还剩几百块生活费的饭卡。
行吧。
上帝关了一扇门,确实又给开了一扇贴满金箔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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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点心架上摆满精致甜食。
小草只挑甜点的最顶端尝,一小口,腮帮子鼓动两下,像只挑食的小兔子。
“你衣品真好,”林小雅喝着黑咖啡,“之前朋友圈那些裙子,每一套都漂亮。就是太贵了,换我肯定舍不得。”
“姐姐喜欢吗?” 小草眼睛一亮。
“喜欢啊,你穿着特别好看。”
“姐姐穿肯定也好看,下次我送你一条?”
“别别别,” 林小雅笑着摆手,“穿这种小裙子真的不太适合我。”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小草:“不过……这些开销不小吧?家里……”
小草手里的银叉没停。
只是叉起一颗完整的草莓,却不吃,慢慢从旁边蛋糕上刮下一层厚厚的奶油。
“嘻嘻,我不缺钱~”
银叉转着圈,奶油一层层裹住草莓。
“就是家里态度……有点奇怪。” 她低头专心修整着奶油球的边缘,“只要我不在亲戚面前出现……钱就管够。”
林小雅轻轻放下了杯子。
“手术也是。他们原话是——‘你自己搞定,别死外面就行’。”
小草说得轻轻松松。手腕一抬,最后一点红也盖住了。盘子里只剩个圆滚滚的奶油球。
林小雅看着那团甜腻腻的白色,嗓子发堵。
“小草,你……”
“没事的姐姐。”
小草弯起眼睛,那对梨涡又陷了下去。她拿起装草莓酱的小壶,高高举起。
“我不难过,真的。他们不支持,但也不反对。比起那些被赶出家门的,我已经很幸运了,对吧?”
鲜红的酱汁浇下去,瞬间淹没了刚堆好的雪人。
“而且只要我自己搞定手术,以后就彻底自由啦!”
雪人流着血,却仿佛又变回了自己的颜色。
林小雅看着那盘狼藉,刚想说点什么,小腹深处猛地抽了一下。
她身子一僵,脸色白了。
不是吧……
这几天忙晕了头,日子延后好几天都忘了,偏偏这个时候……
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白裤子。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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