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是几根手指?”
“三根……”
“您再仔细看看?”
林小雅在MMSE量表上勾了“0分”。 笔旧了,很涩,用力涂了涂,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
“你是……”老人抬起浑浊的眼,望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来拉,“婉婉?”
“阿姨,您认错了。您女儿周六来。”
“哦……婉婉,吃糖不?”
老人从枕下摸索出一颗黏糊糊的酥糖,颤巍巍递过来。
林小雅没接。空气里除了那散不去的消毒水味,还有别的,一种时间停滞的气息。
她向后仰了仰头,避开了。
第三十次。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同样把她认作那个叫“婉婉”的人。
甩了甩笔。
这就是陈婉给她的“反思”。
没有复杂的病情,没有危险的对峙,只有日复一日的遗忘、重复,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小林!”走廊那头,护士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块湿透的垫子,“32床尿了,护工不在,你来搭把手?”
林小雅站在原地,没动。
临床心理学研究生——心里默念了一遍未来的身份,狠狠咬了一下口腔粘膜。
片刻,她还是转身朝病房走去。
翻身、撤单、擦洗。
隔着两层口罩,气味还是漫了进来。换好床单,拎起污物袋扔进黄色垃圾桶,摘了手套,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间。
她得透口气,哪怕就一分钟。
防火门沉沉地合上了。
林小雅靠在那儿,闭上眼,周一下午的画面,像倒带一样撞了回来。
……
“我不要!做完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想,我不想连姐姐都不认识!”
那个瘦弱的女孩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
所有目光聚了过来。
林小雅整个人僵住了。
怀里的人抖得厉害,手指把她的白大褂都撕出了声。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一只手已轻轻拍在女孩背上。
“好……不做,”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却又像承诺,“你不愿意,我们再问问,不一定非要做的。”
哭声一滞。
病房里骤然安静。
陈婉转过身。
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来,没什么波澜,却让林小雅感到一阵寒意。
“林小雅。”
她走近,没看病人,只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松手,让医生工作。”
那声音很平,却冷到了骨头里。林小雅打了个冷战,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女孩被护工带离,哭喊撕咬声一路拖过走廊。
每一声都像是抽在她脸上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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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很静。
沙、沙、沙。
林小雅站在桌前,盯着那只不断游走的签字笔。
一分钟。 两分钟。
陈婉始终没抬头。
“老师,”林小雅终于忍不住了,“刚才是我冲动了……但她真的很害怕。她才十五岁,我们能不能多一点耐心?哪怕只是多十分钟听听她在想什么?”
沙沙声依旧。
“耐心?”陈婉头也没抬,笔锋未停,“多久算耐心?”
“可建立信任也是治疗的一部分啊!如果只是一味地强制……”
“林小雅。” 笔尖猛地一顿,陈婉终于抬起头来,“这周不用跟诊了。回去把核心制度抄十遍,反思一下临床医生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一周?
距离夏令营申报就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而且,自己出发点本来就是好的……
“凭什么?” 委屈和焦躁顶了上来,林小雅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反思?反思我不够冷漠吗?”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您的私人诊所里,您可是会花两个小时听病人哭诉……为什么到了医院,您就变成这样了?陈顾问?”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陈婉去拿水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眼里闪过一丝刺痛,又很快藏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小雅,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沉默比斥责更让人心慌。
林小雅的手有些发软,别开视线,嘴上却还在硬撑:“我们不该站在她那边想想吗?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组数据!现在这样……和强迫有什么区别?”
陈婉摘下眼镜,丢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站在她那边?”她声音有些哑。
“那请你告诉我,医生该站在哪一边?是站在她崩溃的情绪那边?还是站在保住她这条命的那边?”
再抬眼时,眼里没有怒气,只有某种……让林小雅看不懂的失望。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救世主?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懂她,只有你能救她?”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小雅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觉得自己很善良,很共情,对吗?” 陈婉直接打断了她,目光冷了下来:“林小雅,你知道在临床心理学上,严重点这叫什么吗???”
林小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反移情滥用。
“心不纯,术不正。” 陈婉冷冷地吐出六个字,重新戴上眼镜,“自我感动罢了。”
拿起笔,不再理她。
呼……
林小雅肩一松。
还好,不是那个词。
只是挨骂。
松了口气。
但是……时间……论文……
必须抓住点什么。
迅速调整了表情,低头,姿态放得很低。
“陈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会反思。”
见陈婉没说话,咬了咬牙,稍稍挺胸。
“但是……老师,16床那个孩子现在情绪很不稳,她是我一直跟进的,能不能别撤我的跟诊?” 她声音放柔,带着几分试探,“我保证跟着流程走……她只认我,我怕……”
咔哒。
陈婉的笔盖合上了。
“不、不是……我是说为了治疗的连续性……”磕磕巴巴地补救。
啪!
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明天开始,去档案室报到。”
那口气卡在了嗓子眼。林小雅猛地抬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那……那旁听资格……?”
“取消。”
两个字,砸得她撑住桌沿才站稳。
“陈老师,” 声音已然发颤,“可是我的论文……我的临床数据怎么办?”
“换一个。” 陈婉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新的排班表,甩在桌角。 指尖点了点最下面一行——老年精神科。
“既然你觉得这里缺耐心,就去那儿。把你用不完的同情,留给连自己儿女都认不出的患者。”
她低下头,继续写那份病历,声音恢复了平淡:
“等你能分清什么是怜悯,什么是医生的本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