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
日历上只画了十四道划痕,但在老年精神科,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
白大褂渐渐浸透了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林小雅有时走神,恍惚看见五十年后的自己。
“林同学,32床又开始了,抹得到处都是。”
“实习生,15床又在走廊脱裤子,你去劝劝。”
“小林,BPSD量表记得录,那个‘嗯’一声也要记,那是仅存的认知反应。”
笔尖在评估表上移动,打勾,填数字。
这里没有复杂的心理会诊,没有精彩的医患博弈,只有神经元的缓慢死亡。所有的嘶喊、泪水与尊严,最终都会熄灭成几行带着叹息的病理描述——阿尔茨海默病,重度。
这里既是她的坟墓,又是她的避难所。
每天清晨,她总是最早冲进档案室,飞快整理完病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离开那些同期实习生的视线——他们见过她在主任面前的对答如流,听过陈婉当众夸她“有天赋”。
现在,他们眼里只剩下耐人寻味的打量,和偶尔飘进耳朵的碎语。
逃到这里,至少没人见过她发光的样子。
“小雅,一起冒菜?” 几个新认识的实习生挽着手路过,“新开的店,听说巨好吃。”
林小雅从量表里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们先去吧,数据还没录完呢。”语气轻快,带着歉意,“能不能帮我打包一份?不要辣,谢谢啦!”
“行,要奶茶吗?”
“不用了,最近长痘~谢谢哈~”
最后还俏皮地挥了挥手。
她脸上挂着微笑,继续低头工作。
走廊尽头传来的笑声很亮,轻易刺破了老年科里沉积的暮气。
笔尖一顿。
那笑声没什么恶意,却莫名扎了她一下。
像休学后回教室那天——明明没人看她,明明只是平常的说笑,她却觉得每一声都带着细小的刺。
偷偷抬起眼,那几个背影挨得很近,走得轻快。
那么顺当的、结伴而行的人生。
温吞,一眼能望到底。
平庸。
但也代表着令人嫉妒的安全感。
她悄悄把自己蜷上椅子,抱住膝盖,闭上眼。
那是她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小林!发什么呆?”护士长路过,顺手塞给她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这几管血,等会儿送检验科。”
“……好,谢谢护士长。”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脆,但没什么味道。
或许大家都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儿吧。
全校第三,流落到老年科,只是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言说。
陈婉把她安排在这儿,或许是一种保护。用这些不可逆的衰败,磨钝她过剩的共情,也让她远离风口浪尖。
温柔的放逐,彻底的否定。
送完血样,她溜进楼梯间。手机屏幕接连亮起,保研夏令营交流群消息疯狂跳动:
「恭喜XX大神发了SCI二区!」
「求问,没有核心期刊是不是只能当炮灰?」
周老师那边只有一篇在投的会议论文,陈婉这儿……如果这两个月只是重复擦身量血压,顶多攒一篇中文普刊。
不够。
远远不够。
如果不拼一把,她就要像那些实习生一样,毕业,找个普通的二甲医院,成为流水线的一部分。
她不能接受那种活法。
指尖下滑,又看到那条招募信息。
沈教授的“社会有机体”课题组:“寻找未被定义的社会样本,探索社会化困境。”
一步登天的机会。只需要一个独特、有深度的案例。
那个女人。
暴雨里的“英雄”,陆哲的灵魂“好友”,那个完美的“怪物”。
如果把“那个案例”写出来……
胃里一阵恶寒。
靠出卖那个人的秘密来往上爬?
“真恶心。” 她低声骂了一句,拇指狠狠按在息屏键上。
她是不甘心,但还没下作到那个地步。
黑掉的屏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几个字:“寻找未被定义的社会样本。”
连那个“怪物”都在努力活得像个人,甚至赢得了尊重。
自己呢?
还要继续当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小女孩吗?
“未被定义……”
她咀嚼着这个词,自己当然不会接受沈教授那套吃人的理论。
但是,社会样本这个题材?
未被定义……?
或许……
或许可以换个角度?
不是猎奇,而是“看见”。去接触,去对话,把被妖魔化的影子还原成有血有肉人。
去把话语权抢过来.
心突然跳得厉害,咚咚撞着胸口。
这不仅是为了保研。这是为了证明,她没有在这里生锈。
“嗡。”
手机震了一下。
小草:「【猫猫探头.jpg】林姐姐,周四我去复诊哦!酷姐姐应该也会来拿药,要不我把她叫出来,咱们见一面呀?」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
这里太危险了……被陈婉发现了,就得不偿失了。
「不用了,好好复诊,周四请你喝奶茶~」
回完,她把手机扔回口袋,几口啃完剩下的苹果,推开防火门。
衰老的气味又一次涌来,厚重,温吞,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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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中午,医院最嘈杂的时段。
林小雅处理完所有杂活,没去食堂,叼着面包又钻进消防通道。
这里安静,适合改论文。
平板光标闪烁,像极了她的内心,忽明忽暗。
“林姐姐!”一声清脆的叫唤。
林小雅手一抖。
小草从楼梯拐角探出头,鱼骨辫精巧,发尾的珍珠都透着活力。浅绿连衣裙像一片新叶,带着外面鲜活的气息飘到她身边。
“你怎么找到这儿?”
“我有雷达呀。”小草笑嘻嘻挨着她坐下,裙摆散开。
“嘘——” 林小雅迅速竖起食指,合上平板,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拉起小草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这里没有监控,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声响。
“怎么样?”林小雅靠在墙上,看着眼前气色红润的女孩。
“过关啦!” 小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飞扬,“各项指标都稳住了。陈医生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她说,如果下个月还能保持这个状态,就给我签字!”
“真的?”
林小雅接过评估单,曲线确实落回来了。心里某块堵着的地方,终于透进一丝风。
你看。
即便陈婉说这是自我感动,但那些深夜的陪伴、关于裙子和指甲油的闲聊,确实比药片更早抵达了问题的核心。
她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太好了。”她轻轻揉了揉小草的头发,露出两周来最真切的笑意。
“都是姐姐的功劳!”小草挽紧她的胳膊,脑袋蹭了蹭,“没有你陪我聊天、买裙子,我肯定还在死胡同里转呢。”
这份亲昵温暖,也带着微微的重量。
林小雅任她靠着,听她兴奋地说起最近追的番、想加入的社团、对未来的各种打算。
听着听着,自己眼里那点光又渐渐淡了。
小草的将来是敞开的,马上就可以自由起飞了。
那她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平板按亮,又按灭。
“姐姐,你不高兴?”小草抬头,指尖轻轻点在她眉间。
“没事……替你高兴。”林小雅苦笑了一下,把平板往身后藏了藏,“就是我自己的论文……卡住了。”
“还是那个题目?”
“嗯。”林小雅摇了摇头,“没有实际访谈,光写理论,太苍白了。我也想帮那个群体说话,但陈医生……你知道的,她不让我接触相关的人,怕我受影响。”
小草咬了咬嘴唇,眼睛悄悄转了一圈。
“姐姐,如果……” 她凑近些,身上飘来淡淡的柑橘香,声音轻轻的,“不是以医生和病人的身份见面呢?”
林小雅抬起头,眼神飘忽又带着一丝鼓励:“什么意思?”
“她是我朋友,你是我姐姐。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你们喝咖啡、聊人生,顺便……听听她的故事。”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狡黠的了然:
“这叫朋友见面。不是问诊,也不是治疗。陈医生总没法干涉你交朋友吧?”
她那双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就算你写论文用上了,这也只是……普通的社会访谈,对不对?”
林小雅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小草,满分逻辑!
朋友的朋友。社会访谈。
一个模糊的、顺理成章的中间地带。
心跳已然变得清晰起来,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咚,咚,咚。
“而且,”小草又轻轻推进一步,“酷姐姐人真的很好说话。姐姐你想了解那个群体,书本上哪有活人真实呀?”
楼道里的风穿堂而过,撩起林小雅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小草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映出自己那有些灰暗的影子。
某道锁,心照不宣地“嗒”了一声,开了。
“既然是交朋友……”她轻声问,声音平静,“她什么时候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