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晃晃悠悠,穿过了大半个锦水市。
林小雅觉得这辈子没坐过这么长的地铁,从冷气充足的医学院,一路晃到了城市的盲肠。
出站。
林小雅站在路边,眯着眼扫了一圈对面的城中村。
这就是小草特意嘱咐的“地下”?
几栋贴着白瓷砖的自建楼,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楼下也就是超市、杂货铺、食品店、还有家破破烂烂的蹄花店。
除了旧点,乱点,看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这?
林小雅扯了扯嘴角。 看来是自己戏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换的行头:衬衫、牛仔裤、匡威鞋,还特意扎了个自以为很“街头”的高马尾。
早知道就不折腾了。
直到她在涂鸦墙下看到了小草。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眼前的小草,穿着一件紧得让人脸红的白色短款Polo衫,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细腰。下身是一条极其夸张的黑白印花超阔腿工装裤,印满了骷髅和涂鸦。腰间挂着一串金属链条和几个脏兮兮的毛绒公仔,随着动作叮当乱响。
又酷,又带着一股用力的俏皮。
这哪里是那个连买双鞋都要纠结半天的乖乖女?
“林姐姐!”小草挥手,语调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嘻哈腔,混着原本的软糯,听起来怪异又可爱。
“快来快来!要迟到了!”
不由分说,那只戴满戒指的手一把抓住了林小雅,拽着她就往巷子里拖。
“哎,慢点……”
起初还是那种常见的老旧居民楼,墙上刷着半遮半掩的“拆”字。偶尔还有《荷塘月色》的节奏传出来。阳光还能透过床单,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可小草没停。
带着林小雅接连拐进更窄的巷子,突然身形一闪,钻进了一条仅容一辆电瓶车通过的窄缝。
外面的声响瞬间被掐断了。
光线暗得猝不及防。
头顶乱拉的电线缠成一团,割裂了本就破碎的天空。几丝天光从木板和铁皮缝里漏进来,还没触到地面,就消散在昏暗中。
明明是白天,这儿却像提前入了夜。
巷口蹲着几个人,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忽明忽灭。没人抬头,无声无息。
往里,楼与楼几乎贴面而立。空气稠浊起来——刺鼻的辣油味、阴沟泛上来的腐气,还有一股卷着烟的霉气,混在一起,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
林小雅屏住气,两腿有些发僵。
来往的人要么走得飞快,眼神定在前方空处;要么瘫在旧藤椅里,眼珠也像蒙了灰。可经过她时,那些目光忽然有了焦点,从上到下,慢慢地刮着。
“让让。”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迎面擦过。巷子太窄,他汗湿的肩膀结实地蹭过她手臂。
湿的,热的。
林小雅猛地向左一闪——
“啪!”
左边那扇虚掩的窗里炸出麻将牌砸在桌面的脆响。惨白的灯光漏出几句含糊的骂声。
“呸!”
一口痰擦着她鞋边溅在地上。
她惊得向后一缩,失了平衡,背撞上身后另一个人的胸口。
一股汗味裹上来。
“看路啊!”男人瞪了她一眼,吐出一句方言,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小雅踉跄往前赶了几步,只想拉开距离。一滴冷水突然落在鼻尖。
抬头——几件看不清颜色的湿衣服悬在头顶,正滴滴答答渗着水,把最后那点光也遮没了。
正要举包快步穿过。
“吱吱——” 一只硕大的老鼠又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擦着她的帆布鞋钻进漆黑的墙角。
“啊!” 林小雅直接跳了起来,脸色煞白。
她抿紧嘴唇,咽下喉咙里涌起的不适。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还没到吗?”她声音有点飘,眼睛只敢盯着小草的脑后。
“就前面!”
小草走得轻快。在这迷宫般的巷子里左转右绕。她踩着那双厚底鞋,在污水和垃圾之间轻盈跳跃,自在得像回到了水里的鱼。
“到啦!”
穿过一片横七竖八的电瓶车,尽头有块招牌亮着。霓虹灯管坏了一半,滋啦滋啦闪着。
“龙驿网吧”。
红蓝灯光病态地跳动,映着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这里?”
“对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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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烟味扑面而来。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暴雨,夹杂着男人们粗鲁的吼叫。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光膀子大汉,有些眼睛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扫过来。
汗臭、泡面味,以及某些不可名状的气味带着后劲。
林小雅一阵干呕,手死死抓住了包带。
“你确定……这是女生来的地方?”她压低声音。
“哎呀,别怕嘛。”小草拉着她穿过大厅,“这是外面,我们去包间。”
走到最深处,推开一扇贴满贴纸的门。
里面果然安静了不少,虽然烟味依旧,但至少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汗味。
墙上挂满了诡异的手稿:被荆棘死死缠绕的心脏、流着血泪的圣母像、被解剖了一半的猫咪……
正中间是一幅大面积的喷漆涂鸦,嚣张地喷着一个字:
“檬”!
两排高配电脑面对面摆着。
“来了?” 电竞椅转过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那张脸。克莱因蓝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嘴里叼着棒棒糖。一身黑色机车背心,把手臂上的纹身衬得格外扎眼。
一甩刘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燃着暴躁的火。
“是她!?”
林小雅挑了挑眉,实习第一天的那个家伙?冤家路窄。
“草儿,”女孩一口把糖咬碎了,“第一次带朋友来入伙,就这么正?”
“啊?”林小雅有些呆了。
正?入伙?
“行吧。”女孩转过身,重新握住鼠标,“既然是草儿介绍来的,就不用面试了。直接上桌吧,刚好今天有肥羊,缺个位置。”
糖棍冲着对面的电脑一点。
“愣着干什么?坐啊。开机!”
“啊?”林小雅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卖了。
“檬姐姐……”小草赶紧插话,却有点结巴,“她,她不是……”
听到这个称呼,林小雅扫了一眼墙上的涂鸦。
檬?
人如其字,够酸,也够冲。
“不是什么啊?草儿你不是说她手很稳吗?”阿檬有些不耐烦,对着耳麦吼了一嗓子: “喂!老弟,你等一下!我这边摇个人!别催!”
吼完,回头瞪了林小雅一眼。
“快坐!有什么事打完再聊!这哥们贼有钱!”
“草儿,你坐这边,给我当挂件。”
“好的姐姐。”小草乖巧地坐下,甚至熟练地打开了辅助软件。
“那个……你,叫什么来着?”阿檬瞥了林小雅一眼,“会打哪个位置?辅助?中单?别是个打野,那是老子的位置。”
“啊?” 林小雅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闪烁着跑马灯的键盘,大脑一片空白。
位置?打野?
“妈的!等不及了!开了!” 屏幕画面一闪,进入了BP界面。
阿檬骂了一句:“草!这傻*ban我瞎子!”
然后,她们就真的抛下林小雅,直接开了一盘。
林小雅下巴都要掉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刷新了她的世界观。
那个叫阿檬的女孩,选了个粉头发的暴力女,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五分钟内输出的含妈量比林小雅这辈子听过的都多。
“上啊!怂什么!越塔啊傻*!” “这AD是演员吧?手是用脚接的吗?”“狗日的!就你偷我野是吧?叫啊!” “救我救我!草儿奶一口!NICE!”
最离谱的是小草。那个前天还是矜持的富家千金,此刻盯着屏幕,声音嗲得让林小雅灵魂一颤::
“哥哥~草丛给眼了哦~” “哥哥好棒!哥哥这波操作太6啦!” “哥哥救我!那个人好凶!”
而阿檬一边杀人,一边骂人,一边还得抽空回一句:“别管你那蠢狗AD了,团战就保我!”
林小雅站在后面,认真考虑现在跑路还来不来得及。
突然,阿檬猛地回头。
“喂,那个穿白衬衫的。” 眼神玩味,带着一丝挑衅。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去前台买几瓶水。别告诉我你来这儿应聘,连跑腿都不会?”
“What?” 林小雅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谁说我连买水都不会?不对——我为什么要买水?我不是……”
“不是什么?”阿檬冷哼一声,“不想干就滚!”
但看着小草嘴唇有点干,林小雅咬咬牙。
行。买就买。
她转身推门出去,顶着外面那些探照灯一样的目光,硬着头皮买了三瓶可乐,几乎是同手同脚逃回包间,像从狼窝里杀了个来回。
回到包间时,屏幕上正好跳出“Victory”。 阿檬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转过身,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小雅。
她眯起眼。
“啧,感觉好像哪里见过?”
林小雅冷笑,刚想提醒她那个雨天。
“算了,见过的人太多了,没啥区别。”阿檬摆摆手,拧开可乐灌了一口,“说吧,既然草儿说你手稳,你会玩什么?这行现在也不好混,没点技术带不动老板。”
“额……”林小雅诚实地回答,“没玩过游戏……看倒是看过挺多……”
“噗!” 阿檬把可乐喷了出来。“草!花瓶啊!”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林小雅,像是在看一个废品。
“算了算了,花瓶有花瓶的用法。长得还行,声音要是夹一夹,也能混口饭吃。会用键盘鼠标吧?”
“你当我原始人吗?”林小雅被激怒了。
“草儿,给她找个号,教她一下。嗯,看看有没有那种不需要脑子,只用脸滚键盘的英雄。”
“不是?我干嘛要玩游戏?”林小雅终于爆发了,“我是来……”
“不玩就滚!”阿檬一拍桌子,眼神凶狠,“找个工作还唧唧歪歪!老子这儿不养闲人!”
“啊?”林小雅彻底懵了。
“不是,檬姐姐。”小草赶紧拉住阿檬,“误会了!”
“有啥误会?”阿檬打断她,眼神轻蔑,“不就是又当又立吗?想混这个圈子,又觉得丢人?啊?”
“你!”
林小雅的胜负欲瞬间被点燃了。
花瓶?又当又立?原始人?
她堂堂锦水医学院高材生,居然被一个网吧混子鄙视智商?
看不起谁呢?
“行,你想玩是吧?”她咬牙切齿。
不就是个破游戏吗?
自己不会,还不会摇人吗?
她掏出手机,一个电话直接拨了过去,索性开了免提。
“歪?干嘛?” 电话那头声音含糊,明显还赖在床上。
“李修琪!”林小雅吼道,“你会不会玩那个啥……英雄联盟?”
“嗯?”那边瞬间清醒,“林小雅,你啥时候转性了?问这个干嘛?”
“就问你会不会吧?”
“废话……”那头打个哈欠,“怎么?要我教你?”
“你玩得行不行?别给我掉脸!”
“靠!你在侮辱谁呢?” 李修琪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姐姐班德尔城钻四!”
“妈的臭矮子!”旁边听着的阿檬突然冷笑一声,对着手机骂了一句,“班德尔城那种郊区也好意思吹?钻四?给老子提裤衩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一声暴喝炸响: “你说谁臭矮子呢?!那个破锣嗓是谁?!”
“尼玛!上号!上号!!”
那边传来一阵叮铃咣啷下床的声音,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老子要和你solo!把你头给拧下来当球踢!”
林小雅第一次听到闺蜜这种状态,愣住了。
“哪个区?”电话那头杀气腾腾。
“哪个区?”阿檬也被激起了火气,手重新放在了键盘上,眼中燃起战意。 “黑色玫瑰!”
“妈的!”李修琪嘲讽拉满,“几岁了?还在那种网恋区混?那是打游戏的地方吗?”
“操*大爷!怕了是吧?”
“演员狗!”
“死混子!”
李修琪此刻嘴里的词汇量丰富得让人害怕,竟然和阿檬实现了无缝对接。
这就是……学术垃圾和社会残渣的灵魂共振?
“等下!” 阿檬突然喊停。
“干什么?怂了?”李修琪在那头冷笑。
“怂你妈。”阿檬拿起旁边点亮的手机。
点开语音消息。
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带着股玩世不恭的嚣张,却又透着点莫名的讨好,像是黑帮太子爷在向大姐头撒娇:
“大哥!您等会有没有空?带小弟整两把呗?这周那破班上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