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雅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
侧头看去,小草正手脚并用,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她身上。昨晚洗完澡时,这家伙还扭扭捏捏死活不肯跟她挤一张床,现在倒好,四仰八叉地把她当成了人形抱枕。
这睡相,也太不设防了。
男孩子?
林小雅看着那张精致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阴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梦到了一冰箱的芒果吧。
叹了口气,动作放轻,一点点把腰上的小手扒拉开。
视线掠过床头柜,那只竹蜻蜓发卡,正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昨晚从城中村回来后,林小雅憋了一肚子话想点醒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劝什么呢?
说别人飞蛾扑火,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揉了揉眉心,去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有些红的眼,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强迫自己从那个让人窒息的桂花梦里抽离。
恨有什么用?
还真像个怨妇一样冲过去质问她吗?
那场景,一定很精彩。
回到桌子前,拿起平板。
在备忘录里写下几个名字: 柳檬、李蔷、芒果、小草、林小雅。
这五个看似巧合聚集在龙驿村的人,绝不是什么随机事件。
笔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她画出几条连接线。然后,重重地把“林小雅”三个字划掉。
思路清晰了一些。
从认识小草到遇到柳檬,如果这一切都是局,那随机成分太大了。单说自己被陈婉流放到老年科,又不甘心地主动钓鱼,咬了小草“介绍访谈对象”的钩子——这一环,任何人都无法预判。
而且,从柳檬最近对她那种“既嫌弃又不得不用”的态度来看,自己明显是个意外,就是个“工具人”。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和李蔷的过去。
可以确定,自己卷进来,确实是个巧合。
那么剩下的四个人呢?
李蔷的真实身份,明面上除了家人,就只有管理局知道了。
除非……
林小雅咬着下唇,在“柳檬”和“李蔷”之间画了一条重重的实线。
“切。”
冷嗤一声。
看来,那家伙当年在里面蹲着的时候,过得还挺精彩,居然认识了这个疯子。
结交芒果,顺水推舟介绍给小草,又拿李蔷当烟雾弹……
柳檬费这么大劲设局,到底要干什么?
劫富济贫?还是另有隐情?
如果只是为了对抗拆迁,没必要搞这种乱七八糟的“杀猪盘”。
有点意思。
要是李修琪知道了,怕是要兴奋得写出一部悬疑小说了。
锁掉屏幕,把平板扔到一边。
这次不行。
那个人的账,只能由自己来算。
既然柳檬还不知道她的底牌,也好,反正也要田野调查,顺便在这张网里好好看着。
洗漱完毕,没吵醒还在砸吧嘴的小草,林小雅独自离开了出租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周日早晨的龙驿村,褪去了夜晚的诡谲,多了几分锦水特有的市井气。
林小雅买杯豆浆,不紧不慢地晃到腹地的古井旁。
晨光下,她又望了一眼那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水泥管子。
青苔依旧。
冷哼一声,别过脸。
绕道老槐树下,那面砖墙上,是一个巨大的年轻女人侧脸,每一笔线条都写尽了细腻,背景是一个尚未完工的暖调街景。
看来,柳檬没事就会来这里画上几笔。
脑子里蓦地闪过那条满是交错疤痕的手臂。
这家伙,心底到底住了什么?
……
“问卷量表?你敢把这智障玩意儿拿出来试试。”
龙驿村深巷里。
阿檬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棍,琥珀色的眸子满是嫌弃。林小雅慢悠悠地吸着豆浆跟在后头。走在最后的,是像影子一样一声不吭的阿贵。
“行,不填表。”林小雅把手里的评估册卷成一根筒,“那你带我到处逛逛,听点故事?不然我数据怎么编?”
“当老子这儿是动物园?”阿檬一脚踢飞路边的空易拉罐,回头瞪她。
“那我走。”林小雅歪头,一脸无辜委屈。
“操!”阿檬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行了行了!把那副表情收起来!别TM学草儿!”
“谢谢猛哥。我准备了几个故事模板,受累看看?”林小雅不慌不忙,递上笔记本。
“看个屁!”
一整个上午,阿檬黑着脸,带着林小雅在村子里游荡。
没有座谈会,没有数据表。这是一场全沉浸式的社会学调研。
蹲在麻将馆门口抽烟的、在胡同里光膀子乘凉的,只要看见阿檬,那些浑身的戾气都会瞬间收敛,老老实实地喊一声“猛哥”,或者冲着后面叫声“贵哥”。
林小雅走在后面,手机镜头不动声色地倾斜,抓拍。
“拍够了吗?”
“那个黄毛,以前送快递的,丢件赔了钱被开除,老婆跑了。那个胖子,以前搞网贷催收,自己被套进去,欠了一屁股债躲这儿。”
阿檬吐掉嘴里的糖棍:“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总以为拿几张破纸、填几个选项就能看透烂泥。我告诉你,他们不需要什么狗屁心理疏导。”
林小雅没反驳,只是低头给刚拍的照片分类建档。阿檬看见了,啧了一声,倒也没拦着。
走到废品站岔路口,阿檬停下脚步。
“草儿那傻子,昨晚是不是又犯花痴了?”
“……有点。”林小雅没否认。
“盯紧她。”阿檬突然凶神恶煞,踮着脚靠上来,“这丫头脑子缺根弦。但是——”
她挑了挑眉,“肥羊也不能丢,那小子的钱来得容易。”
林小雅不动声色地点头。
两头吃?算盘打得够精。
正说着,阿檬的手机震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直接跨上电动车。
“我有急事。”她瞥了林小雅一眼,“你那悲天悯人的眼神赶紧收一收,看了就想揍你。”
说完,她转向阿贵:“阿贵,下午你带她转转,注意点。”
“好。”
电门一拧,绝尘而去。
巷口,只剩下林小雅和阿贵。
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失去了阿檬的气场压制,阿贵这个习惯了沉默的汉子,面对眼前这位干干净净的“女医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摸了摸裤兜,又把手掏出来,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那个……林医生,想去哪?”
“贵哥。”林小雅笑眯眯地打断他,指了指前面的苍蝇馆子,“折腾一上午,肚子都叫了。猛哥把你留给我,我总不能让保镖饿着肚子干活吧?走,请你吃个饭,当谢你带路。”
“不不不,哪能让您破费……”阿贵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走吧,顺便跟我讲讲村里的风土人情,我这论文还指望贵哥多给点素材呢。”
林小雅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背着双手,率先迈开步子。阿贵看着那道纤瘦高挑的背影,只能挠挠头,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在快餐店相对而坐。
林小雅点了几道小炒,又特意去冰柜拿了两瓶豆奶。 阿贵还是有些拘谨,大口扒了两口饭,连菜都没怎么好意思夹。
“贵哥是本地人?” 林小雅笑眯眯地端着汤碗。
“在这长大的。”
阿贵迟疑了一下,咽下饭,“早年……出去了一段时间。这些年家里老人身体不行,就回来了。”
林小雅的目光轻巧地滑过他小臂上那道显眼的刀疤。
“原来是这样。那这次城中村拆迁,没吵到老人家休息吧?我认识几家环境不错的疗养院,要不要帮您留意一下?”
“不用。”阿贵摇头,“三月份清退通知刚下来那会儿,我就把老人送回乡下亲戚家了,怕真乱起来磕着碰着。”
“哦,想得真周到。”
林小雅笑着喝了口免费的紫菜汤。
三月份?
看来这场对抗早就蓄谋已久。
放下汤碗,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语气随意地切换了话题:“对了贵哥,你和猛哥挺熟的吧?她最近帮我不少忙,我想在网上买点东西寄给她,但这人死活不肯给地址。”
“直接寄到龙驿网吧就行。”阿贵顺口答道,“写转交阿檬,她就住二楼。”
“一直住网吧?她不是本地人吗?”
话音刚落,阿贵扒饭的动作停了。
“林医生。”他声音沉了下来,“猛哥不喜欢别人打听她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好,抱歉,是我多嘴了。谢谢贵哥提醒。”林小雅笑容不减,非常自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目的已经达到。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
「林工,下午我们组出来调研,注意一下。」
林小雅看着弹出的消息,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家伙,还真当无间道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酒店套房。
陆哲靠在沙发上,揉着酸胀的后颈,翻看相机里的素材。
今天上午,他端着单反跟着王工在村子里转了一大圈。诡异的是,昨天还嚣张跋扈的那些混混,今天就像集体蒸发了一样。王工拿着测距仪在巷子里来去自如,仿佛昨天的溃败只是一场幻觉。
“砰!” 套房的门被人一把撞开。
消失了整整一晚的宁杧,像龙卷风一样冲了进来。 琥珀色的眸子满是狂野,整个人像打了十斤鸡血。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手里挥舞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策划案。
“老陆!我决定了!大动作!绝对的大动作!” 他把A4纸往茶几上重重一拍,震得咖啡杯都跳了一下。
“我们要改变策略!加大宣传!不光搞线上H5,还要搞线下装置艺术!搞街头共创!我要让全锦水市的年轻人都知道龙驿村!”
“宁少……”陆哲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是建筑事务所,不是4A广告公司……搞这么多宣发,在设计竞赛里算作弊吧?而且,这费用都比奖金贵了!”
“什么叫作弊?这是维度碾压!”
宁杧理直气壮地一挥手,“老陆,宣发文案交给你了!往死里煽情!把龙驿村的灵魂给我写出来!”
“钱呢?”
“老子出!这是尊严之战!”
陆哲认命地打开空白文档:“行吧,甲方爸爸。下午去现场调研,你去吗?”
“去!必须去!” 宁杧激动地原地转了两圈,凑到陆哲面前,眼里闪烁着狂热:
“老陆我跟你说,你刚没去楼下看吧?昨晚不知道哪路神仙显灵,留了一墙的涂鸦!简直就是锦水市的Banksy!那画风,帅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