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萤嘴巴越张越大,被残酷的真相冲击得目瞪口呆。
“这种层级的精神污染,对普通人类而言,有着堪比高纯度毒品的天然吸引力。绝大多数人的心智,面对那完美表象的诱惑……不堪一击。当年,在付出了无比惨痛代价之后,人类找到了最后的办法;那就是筑起一道大坝,完全隔离开洪水猛兽的污染,并将秘密分级保守,仅限于必要的维护者掌握。”
猎犬继续以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用冰冷如刻刀的话语,凿击着夏萤濒临崩溃的意志;
“‘因果律坝’已经守护了这个世界五十五年。但人类是最擅长遗忘的生物,短暂的和平让人们逐渐淡忘了曾经的恐惧与牺牲。他们开始质疑如此严厉的管控和净化是否必要,甚至怀疑那场将人类文明从灭绝边缘拉回的抗争是否真的存在,认为那不过是当权者编织的谣言——就像曾经的你一样。但总有一天,人们会回想起曾经的恐怖和屈辱。因为真正的威胁从未远离,它就蛰伏在那道薄薄的坝体之外,永恒地凝视着这个渺小的世界。”
夏萤的大脑早已过载,旧有的世界观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此刻她心头只剩下一个荒谬而清晰的念头:他居然开始耐心解释了……怕不是他们真的已经死到临头了吧?
……
现实维度,C市近海,午夜刚过。
防空警报的尖锐嘶鸣划破夜空,如巨兽的哀嚎,却在愈发狂暴的海潮和暴风声中,逐渐被掩盖、吞没。
临近海岸的街区灯火通明,陷入一片混乱的“有序”之中——装甲车堵塞了街道,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容紧绷,正以“煤气管道泄漏”为由,挨家挨户叫醒居民,叮嘱他们不要携带物品,到开阔地去。
而另一个方向的大批运输车辆、加急列车旁,纠察队给出的说法却截然不同,称这是在“联合军事演习”。队员们强硬地将睡眼惺忪、满面茫然的居民推上车辆,送往内陆。
莫名其妙的戒严、自相矛盾的说法让居民困惑不已,一时间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面对如潮水般的问询,士兵们始终缄口不言,只是重复着请信任守秘局和净化部队,一面效率有序地执行着命令。
就在这片人造的喧嚣之外,真正的死寂正在集结。
沿海公路上,钢铁洪流无声地匍匐延伸。无数重型坦克、自行火炮与导弹发射车组成冰冷的金属森林,所有炮管都以同一个角度森然扬起,指向远方那片正在吞噬星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海域。
夜空中,战斗机群如同索命的鬼魅,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一次次掠过,进行着高强度的威慑性巡航。
它们火控的焦点,都是海天之间那道狰狞的裂痕。
那似乎是一道被无形巨爪撕开的天空伤疤,其中流淌着并非人间之物的诡异星芒,光芒极不稳定地闪烁着,仿佛随时会彻底爆裂。
而在裂隙之后,似乎有个庞大到令人理性崩坏的阴影正缓缓蠕动,其轮廓在扭曲的光线中若隐若现。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令人心脏停跳的威压。
最靠近海岸的城区、一些因各种缘由躲过疏散的居民注意到了这超自然的“奇观”。虽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高音喇叭正循环播放的“不要直视”、“立刻背对海岸撤离”的命令;
但无知的胆大者无视了这些最后的危险征兆,纷纷涌上高楼天台或海边堤岸;他们举起手机,兴奋地指点和拍摄着,发送到社交平台上,不一会评论区就都充斥着各种猜测与惊叹。
在某一时刻,随着那道裂隙爆发出一道无法准确形容其色彩的、如繁星在宇宙间闪耀的光晕,一切都沉默了。
如同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场烟花,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直播和发布天海之间异象的账户纷纷停止了运转。只有少部分是被封禁,大部分是因号主几乎在同一时刻失去了生息。
高楼下,被摔碎的手机和摄影设备堆积如山,一旁陈列着更加不堪入目的血腥景象。肢体碎块甚至被充沛血水漂浮起来,流向一旁的下水道。
在这片恐怖恶心的情景中,穿着重型防护服、戴着电子护目镜的士兵将这些被好奇心害死的遇难者装入裹尸袋,一一拖离。尽管有如此厚重的防护设备,他们依然不得不避免面朝海岸,只能侧身移动和搬运物品。
这场狂欢与灾难的插曲背后,所有网络上的消息和照片都被封锁删除,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那绚丽的光芒与庞大的阴影,意味着何种不可名状的真相。
只有极少数上了年纪的人,从浑浊的记忆中翻捡出二十年前、甚至更为久远的碎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
那一天,人们终于再一次回想起,洪水猛兽撕裂现实的绝对恐怖,以及被囚禁于因果律坝之下,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
……
与此同时,某处漆黑的海面上,一支全副武装的黑色舰队如离弦之箭,在空军掩护下劈波斩浪,毅然决然地驶向那道愈发刺眼、愈发不祥的空间裂隙。
然而,舰桥内的雷达屏幕上只有一片绝望的雪花,所有的电子信号都被一种蛮横的力量搅成一团混沌。整支舰队如同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舟楫,在空旷的海面上徒劳地画着圆圈。
旗舰舰长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军官们步履匆匆,压低的报告声此起彼伏,却都指向同一个绝望的结论:
“侦测到强烈的亚空间干扰,级别还在攀升!”
“无法锁定信号来源。开始粒子雷达探测,预计需要三十分钟。”
“已经没时间了,总部已经下达了404净化指令,首批大规模和谐武器将于二十分钟后发射!”
“如果这轮搜寻没有结果,我们就只能回撤到打击距离以外,等待清理了!”
“……猎犬呢?他还没有回应吗?”
一名肩章显示高军衔级别的指挥官死死攥着通讯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紧贴着听筒的耳边,传来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沙沙杂音。
“这回你是真的回不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