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亚空间褶皱的至暗深处。
下方,那如同山峦般庞大的巨兽胚胎猛地一阵痉挛,发出令整个空间都随之震颤的剧烈蠕动。覆盖在那巨瞳之上的半透明胎膜,如同被无形之力撕扯的脆弱绢帛,骤然破裂、掀开——
一只远比他们所在的整个空间更加庞大的竖瞳,豁然显现。
它冰冷、死寂,没有丝毫生命应有的温度,精准地转动着,如同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死死“锁定”了他们漂浮的方位。
仅仅是这道“注视”,所带来的威压就已实质化。周围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波动、扭曲,连光线都无法逃脱,被那瞳孔深处的绝对深渊吞噬、湮灭。
“呜啊啊啊——!”
夏萤的理智被这近在咫尺、超越一切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彻底碾碎。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维停滞,只剩下生命本能驱使下的尖啸与浑身无法抑制的战栗。
她死死攥住猎犬仅存的那条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作战服里,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他略作停顿,注视着自己愈发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般逐渐透明的右手,冷静地陈述着残酷的现实:
“螈兽最大的威胁,并不在于它的体型和力量。与半径超百公里、质子浓度的萌粒子污染比起来,物理性质的破坏反倒无关既要了;
即使是从裂隙渗出的少许污染,就足以让毫无防护的一般民众和设备陷入高危级理智丧失和物理失效,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C市近海,怕是已经严重扭曲了……
而如果让其完全暴露在现实维度,即便是一分钟、几十秒……其带来的转化也是不可逆的,对此律坝毫无作用。”
“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呀!快看它还在变大!是不是马上就要孵出来了?……你不是移动军火库吗,不是什么都能掏出来吗?快用锯子,手雷,炸药……什么都行!把这个鬼地方炸开,我们得逃出去,求求你快想想办法……”
猎犬的声音却异乎寻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波动:“没有用的。”
“这是亚空间深处,没有律坝的拦截屏障,秩序的范围无法覆盖到这里。现实的物理法则在此……无效。枪械、炸药,一切依赖物理法则与时空规则的电子和机械一起,在这里与废铁并无区别。”
“而且,不光是机器,”他抬起那双正在失去轮廓的眼睛,看向夏萤,“普通人的‘存在’本身,也会被这种规模的混沌能量,逐渐‘擦除’。”
夏萤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轮廓越来越淡,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融于这片虚无,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素描;
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裂,她放声大哭,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在绝对的死亡面前土崩瓦解:
“呜啊啊啊!——我不想死啊!我连恋爱都还没谈过啊……”
就在这绝望即将把她连骨头带灵魂都碾成粉末的刹那,猎犬那近乎完全消散、如同透明水母般漂浮的残影中,再次传来他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像一根冰针刺破了混沌:
“但……还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夏萤如同濒死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抹掉糊住视线的泪水与冷汗,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癫狂的光,“我就知道,像你这种家伙,肯定还藏着后手!”
“净化部队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螈兽的本体完全暴露在现实维度后,发射名为‘和谐领域’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举击穿摧毁螈兽的瓣膜,并破坏其核心。
但即使一切顺利,并且后续进行不计伤亡的近距离沾染清理,最快也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将沾染降低到可控水平。到那时,半个C市怕是已经完全陷入水深火热,完全不适宜人类生存了。现在,只剩下一种方法……”
猎犬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消解力,“你的体质很特殊。搞不好是……二十万人才能出现一人的‘律者’。”
他不给夏萤插嘴的机会,用最后的力气快速陈述着;
“你能接触和使用高污染等级萌素物品而不发生变异,仅凭意志就能连续挣脱觉醒幻象并保持清醒。加上到目前为止,你还未显示任何出被亚空间同化分解的迹象,就是证据。我依靠皮下植入最先进的因果律回路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而你,近乎本能地活蹦乱跳;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秩序锚点,能暂时抵抗次元的消解,甚至微小地扭曲周围的空间法则。五十五年前,正是第一位特A级律者建立了律坝,守护了人类最后的理智疆域……”
“别念设定了!”夏萤几乎是在尖叫,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明白了,我是那什么绿者,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摸摸自己后背,肩胛骨之间……是不是有一个圆形的金属贴片?”
夏萤下意识反手摸索,指尖果然在脊背中央触碰到一个冰冷、巴掌大小、正在发出微弱却急促震动的物体。她猛地想起——在外界,猎犬最后拍她后背那一下!
“有!然后呢?”
“将手指放在上面,想一个10以内的数字,然后什么都不需要做。”猎犬的指示简洁得令人心寒。
生死关头,夏萤顾不上任何质疑,立刻照做。数字……就选9吧,这是她的幸运数字。就在她意念落定的瞬间,那圆片的震动陡然加剧,发出清晰而冰冷的“滴滴”声。
“这、这就是能带我们逃出去的秘密武器?”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期待而颤抖。
“的确是武器。”猎犬的回答斩断了最后一丝幻想,冰冷如铁,“是用律坝基石粉末压缩制成的‘因果律和谐炸弹’。它能将作用范围内的一切物质,从最微观的层面彻底分解、‘和谐’成绝对无害的马赛克立方体……其威力,足以摧毁这个规模的中型次元泡。只有律者才能激活并使用它。”
夏萤脸上的希望瞬间冰封、碎裂:“等等……炸弹?!是同归于尽?!不是逃出去吗?!”
“我潜入前已发出坐标,但净化部队主力抵达至少需要三十分钟……我们等不到那时。一旦让螈兽完全孵化,突破次元膜,将意味着无可挽回的后果。”猎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即便他的身体已透明得如同即将消散的薄雾;
“我之前说过了,如果在距离人口稠密的都市不足五十公里的这里,爆发次元级别冲突,C市沿海数个城区,乃至更多的人口和地域……都将被从现实中抹去。这枚炸弹是唯一能提前阻止灾难、保护大多数人的方法。作为守护者,能有这样的归宿,是我的职责与荣耀。”
“可我不是啊!!”
夏萤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疯狂地试图抠挠掉背后的金属贴片。然而任凭她使尽力气,指甲翻起,但那东西如同焊死在她的血肉与灵魂中,纹丝不动。
“滴滴”声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死神的脚步敲击她的耳膜。早已开始的倒计时,只剩下:
3……
此时,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猎犬也逐渐彻底透明,被“同化”掉了。他那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在她眼前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2……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中,只剩下她一人。背负着一颗即将引爆、足以将她连同整个空间一同从因果线上抹除的炸弹。而她脚下,那刚刚睁开冰冷巨瞳、如同一个世界般庞大的恐怖存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1……
在因果律炸弹那催命符般的“滴滴”声即将归零,死亡的寒意已刺入骨髓的刹那,夏萤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放声哭喊:
“我连一部完整的漫画都没画完……我不想就这样消失啊!求求了,什么都好,听到我的愿望吧,带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