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守卫队长重复着芙宁娜平静的宣告,粗砺的声音里混杂着惊讶、怀疑与深深的警惕。他的目光再次在芙宁娜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暗银重甲上扫过,又落到她身后那头体长超过十米、鳞甲暗红如熔岩的庞然巨兽上。那头“龙”——如果这真的是龙的话——此刻显得有些蔫巴,暗红色的鳞片光泽比起在荒原上初见时黯淡了不少,蒸腾的热雾稀薄,鼻孔喷出的火星也没那么旺盛了,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威压,以及那双半阖着、却依旧燃烧着金焰的竖瞳,依然让每个守卫背脊发凉。
极北之地不是没有“骑士”。钢铁与律法帝国最引以为傲的,除了严酷的律法,便是那支威震大陆的“冰霜骑士团”。但“龙骑士”?那更像是南边吟游诗人口中的传说,或是那些渎神者鼓捣出的亵渎造物。
“这是我们冒险家协会的认证芙琳·卡斯兰娜,高级剑士。我的同伴,西尔维亚·轻歌,高阶自然法师。”她简洁地介绍,指向身后的希雅。希雅配合地微微抬头,露出兜帽下半张白皙的脸和翠绿的眼眸,指尖一缕温和的翠绿魔力一闪而逝,随即收敛。
“至于它——”芙宁娜的目光转向蔫蔫的赫克托,“赫克托。我们在南方山脉边缘‘说服’的伙伴。它现在有点……水土不服。”
守卫队长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枚冒险家铭牌,又仔细打量着芙宁娜和希雅。高级剑士和高阶法师的组合,在南方或许不算顶级,但出现在这苦寒的北境边疆,就值得玩味了。那头“龙”的状态也确实奇怪,完全没有传说中巨龙的狂霸之气,反而像条被冻蔫了的大蜥蜴,但那身暗红如熔岩的鳞甲和隐隐散发的威压做不得假。
“龙骑士……”队长咀嚼着这个词,脸上冻伤的疤痕微微抽动,“卡索镇不常见到南方的客人,更不常见到……带着这种‘伙伴’的客人。冒险家协会的认证不假,但北境有北境的规矩。尤其是涉及……非人形的强大生物。”
守卫队长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在芙宁娜、希雅以及无精打采的赫克托之间来回扫视。极北之地,尤其是帝国边疆,对任何超出“规矩”的存在都抱有近乎本能的警惕。“龙骑士”这个名头听起来威风,但在卡索镇,它首先意味着“潜在的巨大麻烦”和“需要严加监控的对象”。
“说服的伙伴?水土不服?”队长咀嚼着这两个词,脸上的冻疮疤痕在寒风中显得愈发深刻。“卡索镇有卡索镇的规矩,卡斯兰娜女士。任何非人形的、具有战斗或破坏潜能的生物进入镇内,都需要登记、评估,并施加必要的限制措施。这头‘龙’——如果它真是龙的话——显然符合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你们可以入镇,但它不行。或者,只能以受到严格约束的形式进入。我们需要确保镇民的安全,以及帝国边境的秩序不受潜在威胁的干扰。”
芙宁娜(芙琳)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权衡。全覆式头盔遮挡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理解贵镇的担忧,队长。赫克托目前状态不佳,并无攻击性。我们长途跋涉,急需休整和补给。能否允许它随我们进入,但我们会保证它时刻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绝不离开我们身边,也不会在镇内造成任何破坏或恐慌。我们可以缴纳额外的保证金,并遵守贵镇制定的任何具体约束条款。”
她的措辞礼貌且配合,给出的方案也显得合理——强调控制、愿意承担责任。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重甲和背后那柄巨剑,以及“高级剑士”的认证,无形中暗示了她拥有履行承诺的实力。
守卫队长盯着芙宁娜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似乎快要在寒冷中“睡着”的赫克托。这头龙的状态确实奇怪,萎靡不振,与传说中暴戾的形象相去甚远。或许真的如对方所说,是水土不服?而且,两个拥有高阶认证的冒险者(虽然一个看起来是沉默寡言的骑士,另一个是遮掩面容的法师),带着一头状态不佳的“龙”,进入一个帝国边防小镇……虽然仍需警惕,但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接受,尤其是对方愿意配合规矩。
“保证金可以稍后再谈。”队长终于松口,但眼神依旧锐利,“记住你们的承诺:第一,这头‘龙’必须时刻处于你们的直接控制下,不得离开你们超过十步距离。第二,禁止它在镇内任何地方喷吐火焰、释放威压或进行任何可能被视为攻击或破坏的行为。第三,如果它失控或造成任何损失,你们将承担全部责任,并接受帝国律法与镇规的制裁。第四,你们在镇内的停留时间、活动范围可能会受到一定限制,具体由镇务所裁定。接受这些条件吗?”
“接受。”芙宁娜干脆地回答。
“很好。”队长侧身,对身后的守卫做了个手势。“放行!带他们去镇务所登记,通知里奥书记官处理。盯着点那头……‘龙’。
沉重的黑铁门扉被完全推开,发出嘎吱的响声。芙宁娜对希雅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带着蔫头耷脑、步履略显沉重的赫克托,走入了卡索镇。
踏入卡索镇,首先感受到的并非荒原上那种吞噬一切的寒冷与死寂,而是一种被高墙与秩序规训过的、带着粗粝生机的寒意。街道由切割平整的灰白色冰岩铺就,表面撒着防滑的黑色矿渣。两侧建筑同样以冰岩垒砌,低矮敦实,屋顶倾斜角度很大,覆盖着厚厚的、压实的积雪与冰层,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窗户狭小,镶嵌着透明度不高的浑浊冰晶或厚实毛毡,透出里面跳动的、偏黄的火光。
空气里混杂着燃烧油脂与劣质炭火的味道、鞣制皮革的酸涩、冻土苔藓的微腥,以及一种人群聚居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息。镇民们裹着厚重的、色泽暗淡的毛皮衣物,脚步匆匆,面容大多被寒冷和劳碌刻下深深的痕迹。他们投向芙宁娜一行——尤其是赫克托——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警惕,以及一丝畏惧,但很快便会移开,继续自己的忙碌。帝国边境的居民,早已学会了对“异常”保持谨慎的距离。
两名守卫在前方引路,步伐不快,显然也在时刻留意身后“龙”的动静。赫克托蔫蔫地跟着,巨大的龙爪落在冰岩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熔岩鳞片的光泽在镇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下更显黯淡,只有鼻孔偶尔喷出的、带着火星的微薄白气,证明它并非冰雕。它对周围低矮的建筑和窥视的目光毫无兴趣,金焰竖瞳半阖,似乎只想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