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任由希雅牵着手,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旅馆大堂比清晨时更喧闹了些,壁炉里添了新柴,火光跃动,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让空气中弥漫的烟味、汗味和久未清洗的皮毛气味更加明显。几张木桌边坐满了人,大多是准备下午出镇或刚刚归来的冒险者,粗声交谈着狩猎收获、委托报酬,或是低声交换着某些冰原深处的隐秘传闻。当芙宁娜暗银色的重甲身影和希雅那身低调却质地不凡的墨绿法袍出现在楼梯口时,喧闹声骤然降低了几度。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好奇、审视、敬畏、算计……复杂难言。
“疤脸”格罗姆依旧守在他的柜台后,独眼瞥见她们下来,粗嘎地朝厨房方向吼了一嗓子:“嘿!老瘸子!那两位‘大人物’下来了,肉汤多留两勺稠的!”
厨房里传来含糊的应和和锅勺碰撞声。
芙宁娜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壁炉旁一张刚刚空出来的、相对干净些的木桌。希雅安静地跟在她身侧落座,宽大的兜帽微微垂下,巧妙地隔绝了大部分直接打量的视线。
很快,一个跛脚、围着油腻围裙的佝偻老人端着一个硕大的木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边缘破损的陶碗,里面盛着浓稠的、泛着灰白色油光的肉汤,汤里沉浮着看不清种类的肉块和煮得稀烂的块茎。旁边还有两块黑硬如石、表面开裂的黑面包,以及两杯浑浊的、冒着可疑热气的“茶水”。
“诺,热乎的。”老瘸子把东西放下,浑浊的眼睛在芙宁娜的头盔和希雅兜帽间飞快扫过,嘟囔了一句,“外乡人的肠胃,可不一定受得住咱北地的‘实在’。”说完便跛着脚匆匆走开。
希雅看着面前堪称“粗犷”的午餐,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新奇。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陶碗,凑近闻了闻——一股强烈的、混合了某种野兽腥膻、大量粗盐和不知名香料的霸道气味直冲鼻腔。她用木勺舀起一点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唔……” 汤汁滚烫,咸得发苦,肉块纤维粗硬,带着一股野性的、未曾仔细处理的原始风味,香料的味道近乎粗暴地掩盖着一切。与她平日里享用过的、无论是芙宁娜准备的精致餐点还是精灵族清淡自然的食物,都截然不同。
“如何?”芙宁娜的头盔面甲已经向上掀起一半,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带着笑意的唇角。她没有动汤,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希雅。
“……很‘实在’。”希雅咽下那口汤,被咸得微微吐了下舌头,翠绿眼眸里却漾开真实的笑意,“感觉喝一碗下去,能在冰原上走一天都不觉得冷。”她试着掰下一小块黑面包,发现硬得几乎掰不动,用力才扯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粗糙得如同木屑,但确实有一股扎实的、烘烤过的谷物焦香。
芙宁娜这才拿起自己那份面包,在汤里随意蘸了蘸,送进面甲下的嘴里,动作从容,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嗯,盐放得够多,香料……大概是某种晒干的冰原棘草根,驱寒效果不错,就是味道冲了点。肉嘛……像是冻土牦牛和某种冰原雪貂的杂碎。”她精准地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兴致,“生存优先的美学,很符合这里的风格。”
两人就在这嘈杂、粗粝的环境中,分食着这顿简陋却热量十足的午餐。周围的冒险者们见她们并未表现出嫌弃或骄矜,渐渐收回了部分过于直白的目光,大堂重新恢复了喧闹。偶尔有大胆的视线瞟向芙宁娜身后那柄巨剑,或是对希雅法师袍的款式窃窃私语,但无人上前搭讪——传奇测试的消息,加上赫克托的存在,无形中划下了一道界限。
吃完最后一口硬面包,芙宁娜将面甲完全合上,金属摩擦声轻微却清晰。“走吧,回房间。下午没什么事,正好……处理一下那些‘噪音’。”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大堂里几个一直暗中观察她们的身影。
希雅会意,轻轻点头。两人起身,无视了身后重新响起的低语,径直上楼。
回到三楼房间,重新布下隔音与警戒的自然结界,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狭小的空间再次成为只属于她们的宁静岛屿。
“晚餐就不吃了,直接睡到明天吧。”
……
次日清晨,卡索镇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细密的冰晶雪沫被永不停歇的寒风卷起,将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苍白色帷幕之中。气温比昨日更低,空气中那股干燥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骨髓。然而,这种恶劣天气并未浇熄小镇居民与冒险者们看热闹的热情。
镇外,一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冰原空地上,已经围起了一圈粗糙的木栅栏,栅栏外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镇民们裹着最厚的皮毛,跺着脚,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冒险者们则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投向空地中央,那里已经用融化的雪水浇注出几个简单的魔法符文,勾勒出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形测试区域。更远处,一些身着灰蓝色制服的城镇守卫在外围维持秩序,但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好奇。
测试区域一侧,芙宁娜(芙琳)和希雅(西尔维亚)已经等候在那里。
芙宁娜全身暗银重甲覆体,面甲闭合,只留观察缝,背后巨剑斜指地面,剑柄宝石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沉稳的微光。她站得笔直,如同扎根于冰原的一尊金属雕像,任凭寒风卷动披风下摆,纹丝不动。希雅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墨绿法师袍与兜帽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翠绿眼眸,静静观察着四周。赫克托则匍匐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庞大的暗红色身躯在苍白冰原上异常醒目。它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全身散发着炽烈的高温鳞甲变得光亮,每走一步,脚下的冻土似乎都融化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