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头领——“冰牙”商队的头目格鲁姆——脸上的横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嚣张的买主，也不是没遇到过想黑吃黑的强盗，但眼前这位全身覆甲、气息沉凝如冰山的女骑士，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那并非虚张声势的狠厉，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仿佛她说的不是要抢劫一支有三十名武装护卫、背景深厚的商队，而是在陈述“天会下雪”这样的事实。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位始终沉默、兜帽遮面的法师。在女骑士话音落下的瞬间，格鲁姆清晰地感觉到，周遭本就凛冽的寒气，似乎又骤降了数度，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古老而浩瀚的威压，如同苏醒的冰川般，自那袭墨绿法袍下弥漫开来，虽只一瞬便收敛，却让他的坐骑——那头凶悍的冰原狼——都不安地低伏下耳朵，发出畏惧的呜咽。
还有那头龙！那头暗红色的、一直在后面不耐烦刨地的巨龙，此刻金焰竖瞳已经完全睁开，锁定了他和他身后的商队，龙吻微张，露出森白利齿，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如闷雷的威胁声，暗红鳞片上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将飘落的冰晶直接汽化。
传奇龙骑士，战略级禁咒法师，加上一头状态诡异但绝对不好惹的巨龙……格鲁姆飞快地在心中掂量。一万金币买下整队奴隶？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打？对方刚才测试的动静，他在镇里隐约都有感应，那绝非他们这支以押运为主的商队能抗衡的力量。更别提对方胸前那枚货真价实的传奇徽章，在帝国律法模糊的边境地带，这意味着巨大的麻烦和不可预测的后果。
生存，是极北之地的商队的第一信条。面子、货物，在绝对的、无法战胜的武力面前，都可以舍弃。只要人还在，渠道还在，总有翻盘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格鲁姆做出了决断。他脸上的阴沉和怒意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却因疤痕而显得扭曲的笑容。
“大人！您看您，早说嘛！一万金币就一万金币！成交！绝对是成交价！”他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忍痛割爱”的豪爽，仿佛刚才那个怒斥“不如去抢”的人不是他。他一边说，一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远远地抛向芙宁娜脚前的冰面，同时对着身后厉声喝道：“都他妈把武器收起来！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是两位传奇大人看上了咱们的货吗？快！把笼子打开！链子都解了！”
“铛啷啷——！”
沉重的黄铜钥匙串砸在冰面上，声响清脆，却带着一股仓皇的意味。疤脸头领格鲁姆抛下钥匙后，几乎没有任何停留，立即呼喝着，带着他那三十几名护卫，驱赶着满载货物的驮兽，以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调转方向，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风雪帷幕中。连那头冰原狼坐骑都跑得夹紧了尾巴。极北的生存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面对无法抗衡的力量，果断舍弃保命为先。
冰原上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永不停歇的风声，以及牢笼中传来的、压抑而难以置信的细微骚动。
希雅翠绿的眼眸扫过那些蜷缩在冰冷铁笼中、目光呆滞或惊恐的身影，最后落在芙宁娜平静的侧脸上。她上前几步，俯身拾起那串钥匙。钥匙冰冷刺骨，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商队头目油腻的体温和血腥气。她抿了抿唇，走向第一个牢笼。
“喀啦…喀啦…”
生锈锁芯被扭动的声响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当第一道锁扣弹开时，笼内的几个精灵猛地瑟缩了一下，惊恐地望着笼外这两位陌生的、气息强大的“买主”。一个人类模样的重甲骑士，一个看不清面容但气息莫测的法师，还有一头光是看着就令人心悸的暗红巨龙……他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是被转手了？还是落入了更可怕的境地？
“出来吧，你们自由了。”希雅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刻意放得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亲手打开沉重的铁栏门。
自由？
这个词对于牢笼中的生灵来说，太过陌生，甚至带着一丝讽刺。他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长期的折磨、寒冷的侵蚀、希望的泯灭，早已磨灭了他们反抗或信任的本能。
“哐当！”
芙宁娜走上前，巨剑的剑尖随意地挑开了第二个牢笼的锁头，动作干脆利落。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暗银色的甲胄在苍白背景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无形的压力让牢笼内的呜咽和啜泣声都低了下去。
赫克托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热气，融化了身前一小片积雪。它金焰竖瞳扫过这些瘦弱不堪、气味难闻的“两脚生物”，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但还是挪动庞大的身躯，稍微挡住了最凛冽的来风。
希雅站在第一个打开的牢笼前，手中沉重的钥匙串垂下。墨绿兜帽下，她翠绿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被冻伤与恐惧占据的脸。精灵们空洞或惊恐的目光，人类与矮人茫然无措的瑟缩，蜥蜴人警惕蜷缩的姿态……他们像一群被骤然暴露在天光下的地底生物，不知所措，连“自由”的意味都无法理解。
芙宁娜没有催促。她只是转过身，暗银巨剑随意杵在身侧，面甲朝向商队消失的远方，仿佛在无声地警戒。赫克托在她身后喷了个不耐烦的鼻息，暗红龙躯散发的热浪在这片严寒中如同一个不稳定的暖炉，至少驱散了最直接扑向牢笼的刺骨寒风。
“出来。”希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强硬了一些。她不能再用温和的试探，这些生灵需要的是明确的指令，是打破麻木的“命令”。“还能动的，帮助身边不能动的。离开笼子，到这边来。”
或许是她语气中的笃定，或许是芙宁娜那尊沉默如山的身影带来的奇异安全感，又或许是赫克托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热源”吸引了本能的趋近。第一个动作的，是一个身材比其他精灵稍微壮实些、脸上带着一道新鲜鞭痕的男性精灵。他眼神挣扎了一下，然后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手脚并用，踉跄着爬出了敞开的牢笼。冰冷的铁栏外，是坚硬的冰面，但他踩上去时，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阔别已久的、脚踏实地的“自由”触感。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个人类妇女紧紧搂着怀里几乎冻僵的孩子，连滚爬爬地跌出笼子；两个矮人互相搀扶着，低声用粗嘎的方言咒骂着什么，也迈了出来；蜥蜴人犹豫最久，但其中一个年长者嗅了嗅空气中赫克托散发的、带着硫磺与炽热气息的龙威，细长的瞳孔缩了缩，似乎做出了某种判断，嘶哑地叫了一声，领着同伴爬出。
如同解冻的冰河，缓慢而艰难地开始流动。三十七个……希雅默默数着。加上几个在运输途中就已死去、被草草丢弃在笼角的，这支商队原本运载着超过四十名“货物”。活下来的这些，大多遍体鳞伤，营养不良，在酷寒中瑟瑟发抖，眼神涣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