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 埃尔维斯的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却让侍立一旁的卡修斯伯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神殿蒙受‘天灾’、王都秩序暗流涌动的当下,对任何突然出现、且拥有改变局势力量的‘变量’进行谨慎评估,是执政者的本分,芙琳阁下。”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无可指摘,却将那份审视包装在了责任的外衣下。“至于‘异端神明的信徒’……” 他的目光若有实质地扫过芙宁娜全身,尤其在静水流涌之辉那独特的水波纹饰上停顿了半秒,“那并非我能断言之事。那是教会需要甄别的领域。”
他将话题轻巧地抛给了教会。冰神大主教伊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冰晶权杖顶端的光芒似乎更冷冽了几分。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神职者特有的肃穆与疏离:“天倾之刻,神威如狱,非人力所能及。凡俗之眼,难窥神明之意。异端与否,自有神明裁断。然,传奇强者行走于世,当明辨道路,勿要为虚妄之力所惑,背离秩序之正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未直接指控,也未完全开脱,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警示。
战争之神的大团长戈弗雷却哈哈一笑,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伊凡老头,别总拿你们那套神神叨叨的吓唬人!老头子我看这两位小友顺眼得很!能在永寂之凌那种鬼地方救人、取宝,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和胆魄!是不是异端?嘿,真要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异端,还需要跟我们坐在这儿喝酒吃饭?早把咱们这‘静雪厅’连同半个凛冬城一起扬了!” 他端起面前巨大的银质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随即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要我说,有本事,就是硬道理!帝国现在正需要硬道理!”
戈弗雷这番看似粗鲁直白的话,却让摄政王尤利乌斯的眼神微微一动。这位军旅出身的大团长,立场似乎更偏向于实用主义的招揽,而非神学上的纠缠。这或许是个可以借力的点。
“戈弗雷大团长所言,不无道理。” 摄政王适时地接过话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帝国以律法与实力立国。芙琳阁下与西尔维亚阁下的‘实力’,已在永寂之凌得到证明。至于其他……” 他目光扫过伊凡大主教略显阴沉的脸,以及埃尔维斯太子依旧冰封的表情,“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本王更愿意将二位视为帝国的贵客,以及……潜在的、值得信赖的盟友。” 他举起面前的水晶杯,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如同凝固的血液,“为了这份难得的相遇,以及北境未来的安宁,请满饮此杯。”
这是一个明确的和解与招揽信号,试图将话题从敏感的“怀疑”与“异端”上引开,重新拉回到宴会与合作的基调上。
长桌上其他人——首相阿尔方斯、雷蒙德将军、几位军团统帅、两位传奇冒险家、老侯爵伯纳德、情报伯爵文森特——纷纷举杯响应,无论内心作何想法,表面上的礼节无可挑剔。就连伊凡大主教,也在片刻沉默后,缓缓举起了面前的冰露杯。
唯有埃尔维斯太子,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并未饮下。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芙宁娜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又像是在评估她接下摄政王这杯“和解酒”的态度。
所有目光再次汇聚到芙宁娜,以及她身边始终安静得几乎像一抹影子的希雅身上。
“摄政王殿下的盛情,心领了。”芙宁娜(芙琳)的声音透过面甲,低沉而平直,听不出喜怒,却让所有人心头微微一凛,“酒,免了。我与我的同伴都不擅长喝酒”
芙宁娜的话,让整个静雪厅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连那潺潺的流水声似乎都微弱了几分。拒酒,尤其是在这种规格的接风宴上,由主人亲自举杯后拒酒,几乎等同于一种不留情面的冷淡,甚至隐含轻视。
摄政王尤利乌斯举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僵,眼底深处那抹温和迅速褪去,被一丝冷意取代,但他城府极深,面上笑容只是略微收敛,缓缓将酒杯放下。“哦?是本王疏忽了,未曾考虑二位阁下的习惯。无妨,饮品众多,请随意。”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将“习惯”二字轻轻带过,仿佛只是个人偏好问题。
但皇太子埃尔维斯显然不打算让这个话题轻易过去。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光。“不擅饮酒?”他的声音依旧冷冽,“传奇强者,遨游天际,深入绝地,面对魔兽与绝境尚能谈笑风生,却惧一杯凡酒?还是说……”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试图穿透那暗银面甲,“阁下所谓‘不擅长’的,并非酒,而是这场合,这些人,以及……可能需要作出的‘选择’?”
这话几乎将怀疑摆在了明面上。气氛骤然绷紧。雷蒙德将军眉头紧锁,首相阿尔方斯眼神闪烁,卡修斯伯爵脸色发白。冰神大主教伊凡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戈弗雷大团长则摸了摸自己火红的胡子,粗犷的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芙宁娜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将手搭到了靠在一边的巨剑剑柄上“我和我的伙伴就是不擅长喝酒,我想这应该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吧?而且我喝醉了要耍起酒疯来,你确定这里有人拦得住我?” 皇太子埃尔维斯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在光滑的黑曜石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叩击声。他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冰冷的弧度。
“拦不拦得住,是实力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但敢不敢在帝国王城、在摄政王府邸、在两位教会领袖面前‘耍酒疯’,是态度问题,芙琳阁下。” 他将“态度”二字稍稍加重,目光扫过面色微沉的摄政王和眼神锐利起来的伊凡大主教。“或者说,是阁下对帝国、对教会、对此地秩序的……‘看法’问题。”
这番话几乎将芙宁娜的行为拔高到了对统治权威的挑衅层面。首相阿尔方斯眉头紧锁,雷蒙德将军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似无意地靠近了腰间的剑柄。卡修斯伯爵额角见汗,连一直乐呵呵的戈弗雷大团长也收敛了笑容,粗大的手指摩挲着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