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聚落伊莉雅正在打练习着挥刀
灰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她稚嫩却已轮廓分明的脸颊上。红宝石般的眼眸紧紧锁定着前方——那不是假想敌，而是一块近两人高的、混杂着金属碎片的黑色玄武岩。岩体表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斩痕，最深不过半指，大多浅如刮擦。
“砰！”
粗粝的木制刀柄脱手飞出，狠狠撞在院墙垒砌的黑色火山岩上，弹落在地，滚了几圈，沾满尘土。伊莉雅保持着挥砍结束的姿势，微微喘气，红宝石般的眼眸盯着地上那把对她来说仍显过于沉重的训练用弯刀，灰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着脸颊和脖颈。十二岁的身体正在抽条，却依旧单薄，刚才那竭尽全力的一记斜劈，耗尽了手臂最后一点力气，也终于让武器脱手。
这里是龙族聚落外围一处僻静的旧训练场，属于早已搬走的一支地行龙骑兵小队。废弃多年，地面坑洼，器械老旧，但足够空旷，也足够隐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金属的淡淡气息，远处，聚落中心传来隐约的、属于巨龙低吼或矮人锻造的轰鸣，但在这里，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喘息。
她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弯刀。刀身是普通的精铁，没有附魔，对她而言依旧沉重。握柄上缠着的防滑皮条已经磨损，边缘染着她虎口破裂渗出的细微血丝。伊莉雅看着那点红色，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另一只手抹了抹，随意在衣摆上擦掉。疼？有一点。累？很多。但这没什么。比起两个月前在冰天雪地里拖着冻僵的身体、被锁链拴在运奴车的角落，比起那些混杂着恐惧、麻木与恶意的视线，这点疼痛和疲惫，简直像是恩赐。
她想起那两个身影。银甲如月光流淌的神明，与墨绿兜帽下、对她露出温和浅笑的精灵。她们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撕碎了锁链与囚笼，将她从冰冷的命运轨迹中硬生生拔了出来，然后送到了这里——龙族聚落，传说中非人种族最后的庇护地之一。临别时，那位精灵姐姐——希雅，将一块温润如初春新叶的翠绿色晶石碎片放入她掌心，告诉她，如果有一天想找到她们，它会指引方向。
伊莉雅将弯刀插回简陋的木架，走到训练场角落的石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冰冷刺激得她一激灵，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她甩甩头，水珠四溅，然后靠着粗糙的石缸边缘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翠绿之心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手温润，内里仿佛有极淡的光晕在缓慢流转，带着一种让她心神安宁的气息。她把它握在掌心，闭上眼睛。不为了感知方向——她现在还无法主动催动这东西。只是为了那一点温暖，和一种模糊的、与“希望”或“未来”相关的联系。
“又在发呆，小不点。”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伊莉雅睁开眼，看到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留着杂乱棕色胡子、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疤痕的壮汉走了过来。他叫“石墩”，是聚落里负责训练新人的老兵之一，据说是半兽人混血，脾气火爆，但教东西实在。
石墩踢了踢地上的刀柄，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劲儿使太猛，根子没稳。跟你说过多少遍，劈砍不是光靠胳膊抡，腰、腿、呼吸，得拧成一股绳。你这练法，再多俩月，刀没砍到人，自己先累趴。”
伊莉雅没吭声，默默站起来，走到刀架前，重新拿起另一把稍轻些的直刃训练刀。
“啧，倔丫头。”石墩也不恼，反而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他见过太多被送来聚落的孩子，有的哭哭啼啼想家，有的被残酷训练吓破胆，也有的仗着有点天赋眼高于顶。像伊莉雅这样沉默、能忍、挨了骂不反驳只默默加练的，不多。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丫头那双红眼睛里，看不到恐惧。不是麻木，是真正的“没有”。这很罕见，也很……让人在意。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石墩挥挥手，“过度训练伤身，反而拖慢进度。去伙食房领份肉汤，然后滚去识字课。长老说了，你得认字，起码得看懂基础命令和地图。”
伊莉雅这才停下动作，点了点头，将训练刀放回原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肌肉酸疼。
“等等。”石墩叫住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扔过去，“拿着，掺了地蜥骨髓的活血膏，晚上揉揉胳膊腿。别省着，用完再来要。”
伊莉雅接住皮囊，顿了顿，低声道：“谢谢，石墩叔。”石墩摆摆手，没再说什么，看着那个瘦小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抱着弯刀，一步步走向训练场出口。
之后是识字课，在一间较大的石屋里，由一位年迈的、曾是学者的人类混血教授。课程枯燥，但伊莉雅学得很认真。通用语的字母，基础语法，北境地图上的标记……她知道这些知识是武器，另一种形式的武器。她需要它们来理解命令，阅读情报，或许有一天，用来理解更复杂的东西——比如那枚碎片隐隐指向的远方，以及将她送到这里的那两位存在的真正意图。
龙族聚落的夜晚与白天是两种模样。白日里，各种族裔——矮人、地精、少数人类混血、乃至一些亚龙裔和兽化特征者——在矿洞、锻造坊、训练场和简陋集市中忙碌，空气里充斥着金属敲击、粗声谈笑和魔法炉火的嗡鸣。而到了夜晚，当聚落边缘那些嵌在岩壁里的发光苔藓和悬挂的魔法灯笼次第亮起，喧嚣便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犷而坚韧的宁静。风穿过嶙峋的黑色石林，带来远处无尽山脉特有的、混合着矿石与古老冰雪的气息。
伊莉雅的住处是聚落分配给未成年“遗孤”的石屋之一，不大，但坚固干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铺着厚实兽皮的石板床，一个粗糙的木制衣柜，一张小桌和一把凳子。角落里堆着几本用通用语和部分矮人符文编写的基础识字教材与北境地图册——这是长老的要求，每个孩子都必须学习。墙上挂着她那两把训练用刀，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她盘腿坐在床上，就着固定在墙上的晶石灯盏发出的稳定白光，慢慢揉搓着石墩给的药膏。药膏呈暗红色，带着浓重的矿物和草药气味，抹在酸痛的胳膊和腿上，起初是冰凉，随即化为一股深入肌理的灼热，缓解着过度训练带来的僵硬。她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红宝石般的眼眸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