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揉开，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光点和双月透过石窗投下的清冷辉光。伊莉雅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重新拿出那枚翠绿之心碎片，放在掌心。
黑暗中，碎片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翠绿光晕，并不明亮，却奇异地驱散了石屋的阴冷，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感。这感觉不同于聚落给予的庇护所带来的安全感。庇护是坚实的墙壁和锋利的武器，是“不被伤害”。而这碎片带来的，更像是一种指向远方的、模糊的“存在”本身，温和，恒定，仿佛无论她身处何地，都能隐约感受到那两个将她从冰冷命运中捞起的身影，依旧存在于这个世界某个角落。
她没有试图去“看”或者“感受”具体的方向——现在还做不到。只是握着它，闭上眼睛。
伊莉雅再次睁开眼时，窗外仍是浓稠的、属于极北之地的深灰色黎明前夜。没有赖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初醒的迷糊。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黑暗中清亮如初，映着石窗缝隙外透进的、稀薄如冰屑的微光。
她从铺着硬实兽皮的石板床上坐起，动作利落得近乎本能。薄薄的毯子滑落，露出只穿着简陋亚麻短衫的单薄身体。寒意立刻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但她恍若未觉。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走到屋角，从木桶里舀起半瓢刺骨的井水，仰头浇下。
“嘶——”
冰水激在皮肤上的瞬间，细微的吸气声在寂静的石屋里响起。彻骨的冷沿着脊椎炸开，驱散了最后一点睡眠带来的沉滞。她甩了甩头，水珠飞溅，灰色的短发瞬间湿透，紧贴着头皮和脸颊。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额头、鼻梁、下颌——线条依旧稚嫩，但触感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紧绷的硬度。
穿戴简单。加厚的粗布长裤，边缘磨损的皮靴，一件同样质地的、袖口用皮绳扎紧的深灰色上衣。推开厚重的木门，夹杂着硫磺与金属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龙族聚落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点炉火的光芒在远处嶙峋的黑石建筑间闪烁。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仿佛冻结的金属穹顶，低低地压着聚落外围高耸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山脉轮廓。
她没有去聚落中心的公共伙食房——时间太早，那里还没开伙。从怀里掏出昨晚留下的一块硬邦邦的、掺了粗麦和肉干的烙饼，边走边小口啃着。饼很硬，嚼起来费劲，味道也寡淡，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食物是燃料，她需要它来支撑接下来的消耗。饭后是例行的识字课。授课的老学者声音干涩，讲述着通用语中复杂的时态变化和北境主要山脉与河流的名称。伊莉雅坐在石屋后排，腰背挺直，红宝石般的眼眸紧盯着墙上简陋的地图与字母表，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笔画。她学得很快，记忆字形和发音几乎过目不忘，但对那些语法规则中蕴含的、属于文明世界的微妙逻辑，仍有些难以完全理解。不过她足够专注，也足够耐心。
课程结束，已是正午过后。聚落上空的魔法屏障过滤了部分严寒，但极北的天光依旧显得苍白冷淡。伊莉雅将教材放回住处，检查了一下腰间悬挂的小皮囊（活血膏还剩一半），便径直走向训练场。
石墩已经等在那里了，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硬木棍，脚边放着两套磨损但结实的皮甲，以及几把看起来更趁手、开了刃的短刀和投矛。
“来了？”石墩头也不抬，“今天不练劈砍。穿上这个。”他用下巴指了指皮甲。
伊莉雅没多问，拿起那套明显小一号的皮甲。甲胄由某种厚实的暗褐色皮革鞣制而成，关键部位镶嵌着打磨过的黑色骨片，内衬是粗糙的羊毛，带着汗味和尘土气，但保养得不错，皮带扣灵活。她沉默地穿戴起来，动作有些生疏，但条理清晰——先系紧胸腹，再调整肩带，最后绑好腿侧的刀鞘和投矛套。皮甲有些沉，但比想象中贴合。
石墩这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穿戴整齐的伊莉雅，那股子单薄气被皮甲掩去不少，灰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红眼睛。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套上鞘的短刃，尚未开锋，却已有了笔直的轮廓。
石墩打量着穿戴整齐的伊莉雅，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却没什么恶意。他丢掉手里削了一半的木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训练场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硬土地。
“今天练实战。”石墩活动着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光会砍石头没用，得知道怎么砍‘活’的。我就是你今天的‘活靶子’。” 他指了指旁边武器架上几把未开刃的训练用木刀和包了厚布的木棍，“挑个顺手的。规矩简单：把我撂倒，或者碰到我胸口这个标记，” 他指了指皮甲心脏位置用红颜料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就算你赢。我用这个。” 他随手拎起一根看起来最粗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伊莉雅的红眸扫过武器架，没有犹豫，拿起一把长度适中、和她那柄开了刃的短刀重量相仿的木制弯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比真刀少了锋锐的威胁感，多了份钝拙。
“准备好了就开始。”石墩拉开一个松松垮垮的架势，木棍斜指地面，看似随意，但那双盯着伊莉雅的眼睛却锐利起来。
石墩的“开始”话音刚落，伊莉雅便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她矮身，前冲，脚下的硬土被蹬起一小蓬尘土，灰色的身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爆发力，笔直冲向石墩。手中的木制弯刀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直取石墩腰侧——一个相对较低、不易格挡的位置。
简单，直接，带着一股狠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