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封。
皇太子埃尔维斯·铁岩的信函,封口处不是常规的火漆,而是一枚精巧的、嵌着冰晶碎片的魔法扣。希雅指尖轻触,冰晶便自行消融——这是太子府的密信惯用的单向验证机制,阅后即毁,不留痕迹。
信纸展开,墨迹冷峻如刃。
内容比摄政王的贺函简短得多。没有客套的问候,没有冗长的赞誉。只有三行:
——讨伐凛月之王,我低估了你。
——帝国需要这样的人。
——若有兴趣,星芒骑士团副团长的位置虚位以待。考虑清楚,可随时联系。
希雅看完,将信纸平铺在矮几上。翠绿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指尖在纸缘轻轻点了点。
“他在拉拢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嗯。”芙宁娜依旧闭着眼,“不只拉拢。也是在表态——他和摄政王不是一边的。他给的‘副团长’,是实权;摄政王给的‘荣誉伯爵’,是虚衔。”
“那你……”
“拒。”
芙宁娜睁开眼,湛蓝的眸光落在天花板的冰晶灯上,没什么焦距,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就说——‘芙琳阁下此次受创,根基亦有震荡,短期内无法承担任何职务。太子殿下美意,心领了。’”
她顿了顿,唇角那点懒洋洋的弧度变得有些微妙:
“再加一句。‘待痊愈后,若有机会,愿与殿下一叙剑道。’”
希雅笔尖一顿。
她抬眸,翠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这是……给他留钩子?”
“嗯。”芙宁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太子心高气傲,但不算蠢。直接拒死,他反而会一直惦记。给他个‘以后可能’的念想,他会更愿意维持现状——等,而不是动手。顺便找个志当理由,后面暴揍他一顿”
希雅没问什么垂眸,落笔。
太子府的回函比摄政王府的更短。她写完,封缄,搁置在那摞“收”的信函最上方。……两人就这样处理了一上午,中午在侍者送来餐食的时候,顺便把回帖全都转交给了侍者然后又腻歪在一块。
时间就在这样的生活里转瞬即逝,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中途芙宁娜还去了一趟太子府和太子切磋了一下剑术,至于怎么切磋的,那不用管。很快,便又到了启程的日子
希雅站在房间中央,翠绿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处栖息了一个月的巢穴。她的指尖萦绕着极淡的翠绿微光,所过之处,那些散落的、交缠的、属于两个人的痕迹,便如同被晨露洗涤的蛛网般悄然消融。
沙发靠枕上银发的纠缠。矮几边缘一抹干涸的茶渍——那是某次芙宁娜赖在她怀里索吻时碰翻的。床头柜抽屉把手内侧无意间沾到的、早已冷却的星尘碎屑。深色绒毯上几处不易察觉的、被魔力余韵熨出的细微褶皱。角落里那尊空置的立架边缘,一道浅浅的、由暗银护腕随手搁置时磕出的印痕。
每消融一处,希雅的睫毛便会极轻地垂落一次。
芙宁娜靠在门边,银发已经简单束起,深蓝色的内衬外尚未覆甲。她没有插手,只是静静看着希雅的背影,看着那些由两人共同编织的生活纹路,在伴侣指尖一点点归于虚无。
“好了。”希雅转身,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结界的核心回路我已经收拢。解除后,外面的讯息会涌进来。”
芙宁娜“嗯”了一声。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希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银发与淡金悄然交缠。她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在这个即将被归还给寂静的空间里,多停留了三息。
希雅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然后,结界解除。
窗外凛冬城隐约的喧嚣、廊道侍者轻微的步履声、魔法传讯网络沉寂一日后重新涌入的嗡鸣——世界如潮水般涌回这个刚刚被清空的小小巢穴。
芙宁娜松开手。
暗银重甲的部件一件件覆上身躯,金属扣合的咔嗒声稳定而冰冷。她将银发从颈甲下拉出,任由其流泻在肩背,随即拿起那顶覆面头盔,在手中掂了掂。
“走吧。”她的声音透过面甲,重新染上“芙琳·卡斯兰娜”特有的沉凝。
希雅披上墨绿法袍,兜帽拉起,遮住淡金长发与尖耳轮廓。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已恢复如初、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她们曾在此停留的套房。
然后转身。
龙眠庭院。
赫克托庞大的暗红身躯盘踞在特制的、镌刻着多重隔热符文的平台上,熔岩鳞片在极北惨淡的天光下蒸腾着不耐烦的热浪。它周围三十米内没有任何侍者,甚至没有活物。几个空了的、原本盛放着所谓“最高标准矿物饲料与纯净火元素晶石”的巨大容器,被粗暴地踢到了庭院边缘,其中一个还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芙宁娜与希雅踏入庭院范围的刹那,那头炎狱龙神的金焰竖瞳便精准地锁定了她们。
“吼——!!!”
一声饱含了“你们还记得我”、“这破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什么狗屁火元素晶石连塞牙缝都不够”以及“终于要走了”等复杂情绪的咆哮,如同炸雷般滚过整个龙眠庭院。冲击波掀起狂暴的灼热气浪,将十米内刚凝结的薄冰瞬间汽化,边缘几株耐寒的、被魔法维持着生机的针叶树,枝叶迅速卷曲焦黄。
“……知道了知道了。”芙宁娜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无奈的纵容。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赫克托垂下的、比她还高的鼻梁,触手一片灼烫,“吵什么,这不来了吗。”
赫克托从鼻子里喷出两道带着暗红火星的粗气,金焰竖瞳斜睨着她,又扫向她身后沉默的希雅,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充满控诉意味的咕噜。
希雅走上前,指尖凝出一缕极柔和精纯的水元素,轻轻拂过赫克托因长期处于极寒环境而微微干燥的鳞片边缘。那清凉的触感让炎狱龙神舒服地眯了眯竖瞳,喉咙里的咕噜声逐渐转化为一种别扭的、介于满意和“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之间的哼唧。
“辛苦你了。”希雅的声音透过兜帽,平静而清晰,“接下来往南。风暴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