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的竖瞳亮了。
它庞大的身躯猛然舒展，双翼展开时卷起的飓风将庭院边缘那几株本就焦黄的针叶树彻底连根拔起。暗红鳞片下的肌肉如熔岩般涌动，积蓄了整整一个月无处释放的力量在血脉中咆哮。
芙宁娜没再废话。她侧身，朝希雅伸出手。
希雅握住那只覆着暗银甲胄的手，借力轻盈跃上龙首。她在芙宁娜身后落座，位置早已无比熟悉——紧贴着伴侣的背脊，墨绿法袍的下摆垂落在滚烫的鳞片上，被蒸腾的热气轻轻托起。她抬手，将芙宁娜被风吹乱的几缕银发拢到她的肩甲后，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芙宁娜回头，面甲下的唇角弯了弯。
“走了，‘小红’。”
赫克托不再犹豫。
后肢蹬地的瞬间，直径数十米的隔热符文平台骤然下沉三寸，蛛网般的裂纹沿着边缘疯狂扩散。暗红龙躯冲天而起，双翼卷起狂暴的灼热气旋，将庭院内所有能卷起的东西——残余的饲料容器、焦黑的树根、甚至几块松动的石板——尽数抛向高空。
凛冬城在下方急剧缩小。
那些规整如棋盘的街道，那些灰黑厚重的建筑，那些高耸的箭塔与冰冷的律法核心塔——它们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入水底，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稀薄的云层扑面而来，随即被赫克托周身蒸腾的热浪撕成碎片，化作转瞬即逝的雾气。
芙宁娜掀开了面甲。
极北高空凛冽的风立刻灌入，夹杂着冰晶与稀薄空气，刮得她银发狂舞。她深深吸了一口——不是呼吸的需要，而是一种仪式般的、告别这片钢铁之地的喟叹。
“终于走了。”她低声说，声音被疾风撕碎，但身后的希雅听得清楚。
希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收拢了环在芙宁娜腰间的手臂，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后颈，隔着银发与甲胄的缝隙，感受那熟悉的、属于芙宁娜的体温。
下方，凛冬城的轮廓已经缩成一道灰黑色的细线，横亘在苍白的冻土之上。那道她们停留了一个月的钢铁城墙，那些暗流汹涌的街道与府邸，那些试探的目光与精心编织的罗网——此刻都已成为身后逐渐模糊的背景。
赫克托持续攀升。
它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卷云，冲入更高远的空域。这里的风更加凛冽，却更加纯粹，没有尘埃，没有魔法的污染，只有永恒的、近乎凝固的寒冷与寂静。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在暗红的龙鳞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芙宁娜回头。
希雅依旧抵着她的后颈，淡金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溢出，在风中与她的银发交缠。那双翠绿的眼眸此刻正望着远方——不是回望凛冬城，而是望向南方。
风暴山脉的方向。
“在想什么？”芙宁娜问。
希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赫克托宽阔的脊背，越过下方逐渐从苍白过渡到斑驳的大地，投向遥远天际那抹隐约的、深青色的轮廓。
“在想……”她的声音很轻，被风托着送入芙宁娜耳中，“下一站，会是什么样子。”
芙宁娜低笑。
“管它什么样子。”她反手握住希雅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有你在，哪里都一样。”
希雅垂眸，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交扣的手指。
整整一夜又一日。赫克托没有停歇。它庞大的身躯掠过苔原上空时，地面上的兽群与零星部落居民惊恐仰首，看着那道拖着灼热气浪的暗红流星划过天际。它穿过稀薄的云层时，翼尖卷起的飓风将云絮撕成碎片，在身后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蒸腾着热气的轨迹。
希雅中途睡了一会儿。芙宁娜没有动，只是稍稍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安稳。等她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经由铅灰转为深紫——那是风暴山脉特有的暮色，光线被无数嶙峋的山峰切割成碎片，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快到了。”芙宁娜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沙哑。
希雅直起身，翠绿的眼眸越过芙宁娜的肩头，望向正前方。
风暴山脉。
它比任何描述都更令人屏息。无数座山峰如刀锋般刺向苍穹，山体裸露着漆黑的岩骨，岩缝间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云层在山腰间缠绕、碰撞、撕裂，激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电光。雷声隆隆滚过，那是这片山脉永恒的背景音，从未停歇，也永不休止。
赫克托的竖瞳微微收缩。
它能感知到，这片山脉的空气中弥漫着远比极北更狂暴、更混乱的元素气息。雷元素的躁动，光元素的闪烁，以及更深处、更古老的某种存在感的沉睡脉动。这让它——炎狱龙神，从岩浆与烈火中诞生的存在——本能地感到一丝不悦。
它回头，金焰竖瞳望向龙首上的芙宁娜。
芙宁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抬手，朝正前方那座最高、最险、云层堆积最厚的山峰，轻轻一指。
赫克托懂了。
暗红龙躯骤然绷紧。双翼不再平稳拍击，而是猛然收拢，收拢，再收拢——直到完全贴在身侧，将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枚从天穹坠落的、燃烧的陨石。
下坠。
不是飞行，是坠落。
速度在数息间突破音障。音爆在身后炸开一连串迟到的闷雷，被这片山脉永恒的雷声轻易吞噬。空气在龙躯前方被疯狂压缩，压缩到极致后化为肉眼可见的白炽光罩，又在下一瞬被更快的速度撕碎。暗红的鳞片因剧烈摩擦而蒸腾起真正的火焰，焰尾拖曳出数千米长，如同天神挥下的燃烧之鞭。
芙宁娜依旧站在龙首。
她没有伏低身体，没有抓住任何东西稳固自己。暗银重甲在超音速坠落中纹丝不动，银发被气流拉成笔直的线，向后激射。她甚至微微张开了手臂，像在拥抱扑面而来的、越来越近的山峰。
希雅在她身后，墨绿法袍猎猎作响，兜帽早已被风撕落，淡金长发狂舞。她也没有伏低。她只是抬起手，环住了芙宁娜的腰，将额头抵上她的后颈。
闭眼。
然后——
“轰————————！！！”
撞击。
目标山峰的山腰处，那片堆积了千万年的、比钢铁更坚硬的黑色玄武岩，在这一刻如同被神罚击中的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