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声音。是冲击。是雷元素在极度压缩后骤然释放时产生的、足以将山峦夷为平地的冲击波。
以芙宁娜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的一切——那些嶙峋的黑色岩脊,那些堆积了千万年的积雪,那些刚刚还在崩落的岩石——尽数被抛向高空。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撞上更远处的山壁,引起二次、三次、无数次的雪崩与塌方。整座山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山腰处那道被赫克托撞出的凹陷,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加深。
而芙宁娜——
她依旧站在原地。
只是左脚踝以下已经彻底没入岩浆,右脚微微踮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介于“站稳”和“随时可以拔腿就跑”之间的姿态。暗银重甲的肩甲处,两块原本用来保护肩关节的金属板,此刻已经彻底变形,向上翻卷着,像两朵被揉皱的铁花。
头盔顶部,那处被第一道雷劈中的位置,此刻正持续地、袅袅地、蒸腾着一缕焦臭的白烟。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态,但拳头表面的金属护甲已经龟裂,露出下面深蓝色的内衬。几缕银发从头盔边缘垂落,每一缕的末端都卷成一个完美的、焦黑的圈。
第十道雷没有落下。
不是不想。是——那团雷云,坍缩到极致的雷云,忽然僵住了。
它悬浮在芙宁娜头顶不到百米的空中,疯狂翻滚的云层停滞了一瞬。那一瞬,那些缠绕其上的蓝白色电光,仿佛集体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下方那个暗银色的小点。
还站着。
还仰着头。
还——
张嘴了。
“啊——”
芙宁娜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被雷劈过之后特有的焦糊味。
“——呸。”
她吐出一口黑烟。
那团雷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瞬,它以比汇聚时快十倍的速度,疯狂地向四面八方逃窜!云层解体,雷电四散,那些积蓄了千万年的雷元素,此刻如同受惊的鸟群,争先恐后地逃离这片刚刚发生了某种“不可理解之事”的空域。眨眼间,芙宁娜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片干净得近乎透明的、惨淡的暮色。
三秒寂静。希雅睁开眼。
她依旧站在三米外的那块岩石上,保持着刚刚从赫克托背脊跃下的姿态,墨绿法袍的下摆还在微微飘荡。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一眨不眨地望着三米外那个浑身冒烟的身影。
芙宁娜缓缓低下头。
她看了看自己变形翻卷的肩甲。看了看龟裂的右拳护手。看了看没入岩浆的左脚,以及踮起的右脚。然后,她抬起手,覆上头盔顶部。
指尖触到的地方,滚烫。以及——
一缕焦黑的、卷曲的、轻轻一碰就掉下来的银发。
“……”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向希雅。
希雅依旧站在原地。
翠绿的眼眸里,那抹笑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眼底,到眼尾,到眉梢,最后,终于无法抑制地,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
她没有笑出声。
但她弯起的唇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芙宁娜张了张嘴。
“你——”
“嗯。”
“又——”
“嗯。”
“笑——”
“嗯。”
芙宁娜沉默了。
她站在那个还在冒烟的、直径超过三十米的撞击坑中央,左脚陷在逐渐凝固的岩浆里,右脚踮起,肩甲翻卷成两朵铁花,头盔顶部蒸腾着焦臭的白烟,几缕卷曲的银发从边缘垂落,随着山脉的风轻轻摇曳。
希雅终于动了。
她迈步,走下那块岩石,踏过被雷击得焦黑龟裂的岩层,一步一步走向芙宁娜。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走到芙宁娜面前,停下,微微仰头——她比芙宁娜高半个头,此刻却因对方陷在岩浆里而勉强平视。
她抬起手。
指尖轻轻拂过芙宁娜头盔顶部那缕还在冒烟的、卷曲的银发。触感焦脆,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几缕黑色的灰烬。
“一共十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我数了。”
芙宁娜沉默。
“……第一道劈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意外。”
希雅的手指从她头盔顶部滑落,拂过她变形翻卷的肩甲边缘。
“第二道的时候,我想,应该结束了吧。”
指尖划过龟裂的护手。
“第三道的时候我确认了我们运气很好,刚来到这边就碰到了特色生物鸣雷云。”
芙宁娜终于动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块向上翻卷、如同被揉皱的铁花般的肩甲。看着龟裂的右拳护手。看着左脚踝以下已经完全没入的、正在逐渐凝固的暗红色岩浆。
然后,她抬起头。
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隔着观察缝,直直地望着希雅。
“鸣雷云。”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被雷劈过之后特有的焦糊味,“你是说,刚才劈了我十道雷的那玩意儿——”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已经干净得近乎透明的、惨淡的暮色。
“——叫鸣雷云?”
希雅点头。
“风暴山脉特产。”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今天早餐吃什么,“雷元素在极端条件下自然凝聚成的生命形态,没有实体,以雷电为躯。遇到外来者入侵领地时,会本能地释放积蓄的雷元素进行攻击,直到确认威胁解除或自身能量耗尽。”
她顿了顿,翠绿的眼眸弯了弯。
“刚才它逃了。”
芙宁娜沉默了三秒。
“……所以它劈了我十道雷。”
“嗯。”
“因为我站在它的领地里。”
“嗯。”
“然后它发现劈不死我。”
“嗯。”
“就跑了。”
“嗯。”
芙宁娜又沉默了。
她站在那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撞击坑中央,左脚陷在岩浆里,右脚踮起,肩甲翻卷成两朵铁花,头盔顶部还在袅袅地冒着白烟。几缕卷曲的银发从头盔边缘垂落,随着山脉的风轻轻摇曳,每一次摇曳,都会有几缕焦黑的灰烬飘落。
她张了张嘴。
“我——”
话音未落,左脚下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咕嘟”声。那是岩浆正在彻底凝固的声音。
芙宁娜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左脚。
“啵”的一声轻响,暗银重靴从半凝固的岩浆中拔了出来,靴面上沾着一层正在迅速冷却的、灰黑色的岩壳。她动了动脚趾,那层岩壳便簌簌碎裂,脱落在地。
右脚也放平了。
她站在那个刚被自己拔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脚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狼狈——翻卷的肩甲,龟裂的护手,从头盔边缘垂落的、每一缕末端都卷成焦黑小圈的银发。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希雅。
“所以,”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闷闷的,“我现在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盔顶部。
“——是被一只没有实体的、叫鸣雷云的、风暴山脉特产生物——”
她指了指头顶那片天空。
“——劈的?”
希雅点头。
“而且它劈完我就跑了?”
希雅再次点头。
芙宁娜沉默了。
她站在那个还在冒烟的撞击坑中央,保持着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的姿势,肩甲翻卷成两朵铁花,头盔顶部还在袅袅地冒着白烟。几缕卷曲的银发从头盔边缘垂落,随着山脉的风轻轻摇曳。
三秒。
五秒。
十秒。
“……不行。”
她忽然放下手。
那双湛蓝眼眸透过面甲观察缝,亮得惊人。
“我得去抓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