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停在疤脸男人面前三步。
她没有蹲下，也没有俯身，只是垂眸看着那个半埋在碎石堆里的身影。墨绿兜帽的阴影将她的面容遮去大半，只有下颌的一小截苍白肌肤和那双翠绿眼眸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她头顶那团乌云依旧悬浮着，内部雷光隐隐，洒下的雨雾在她周身氤氲成一圈极淡的光晕。
疤脸男人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左臂脱臼的位置已经肿成青紫色，右腿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但他还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示弱的呻吟。
“别动。”
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平静，没有起伏。
她抬起右手。
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翠绿微光，那光芒在夜色中如同萤火般微弱，却带着某种让人本能想要放松的气息。光芒落向疤脸男人的胸膛——那里，断裂的肋骨正刺破皮肉，随着每一次呼吸向外渗血。
疤脸男人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后缩，却发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缕翠绿的光芒渗入伤口。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头正在被某种温和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回原位，撕裂的肌肉和血管在缓慢地重新连接，皮肤下的淤血在逐渐消散。整个过程没有灼烧，没有刺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如同浸泡在温水里的麻痒。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瞳孔里的血丝渐渐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困惑，警惕，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希雅的指尖又点向他脱臼的左臂。
只是轻轻一触，那肿成青紫色的关节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闷响，复位了。疤脸男人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那种刺骨的疼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酸胀感。
最后是右腿。
希雅没有触碰，只是垂眸看了三秒。那翠绿的微光便从她眼底逸出，渗入膝盖以下失去知觉的部位。那些被碎石砸断的细小血管、撕裂的肌腱、碎裂的骨片，在光芒的引导下缓慢地愈合、复位、重生。
希雅收回手。
那缕翠绿的光芒从疤脸男人体内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右腿，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摸了**膛——那里，皮肤光滑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抬起头，望着三步外那个裹着墨绿法袍的身影。
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干涩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
希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身，走回芙宁娜身侧。
芙宁娜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一拳击出后收拳的姿态。暗银护手上蒸腾的白烟已经彻底消散，但那几道被力量余波灼得微微发红的符文痕迹还在缓慢冷却。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扫过那些僵在原地的土著战士，扫过五十米外那个已经坐起身、正低头看着自己完好躯体的疤脸男人，最后落回希雅脸上。
“治好了？”
“嗯。”
“能走了？”
“能。”
芙宁娜点了点头。
她抬起右手，朝那些僵在原地的土著战士随意地挥了挥——那姿态，像是在驱赶一群挡路的野狗。
“都散了吧。”
她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平淡，没有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刚打完架后的慵懒。
“再围过来，下一拳可就不收力了。”
疤脸男人已经站起身。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的族人们做了个手势——那是风暴山脉部落通用的指令：收队，撤退，不要纠缠。
几个年轻的战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首领那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架起伤势较重的同伴，捡起地上那些折断的矛杆和弯刀碎片，开始缓慢地、警惕地后退。
没有一个人敢转身。
所有人都面对着那个暗银骑士的方向，一步步倒退着离开，直到退出百步开外，退出乱石区的边缘，退出那片被雷光灼烧得焦黑的岩层范围，才终于有人敢加快脚步，转身消失在嶙峋的黑色岩脊之后。
疤脸男人最后一个离开。
他在乱石区边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暗银骑士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墨绿法袍的法师正抬手摘下兜帽——淡金色的长发在昏暗中流淌出柔和的光泽，她头顶那团乌云依旧稳稳悬浮着，洒下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入黑暗中，消失在那片嶙峋的岩脊之后。
脚步声远去。
呼吸声远去。
那些带着雷元素气息的、属于风暴山脉土著的细微波动，也渐渐融入山脉永恒的雷鸣背景中，再不可闻。
芙宁娜转过身。
暗银重靴踏在被雷光灼烧得焦黑龟裂的岩层上，发出沉稳的咔嚓声。她走到希雅身侧，停下，低头看着那张终于从兜帽阴影中显露出来的脸——淡金色的长发有几缕黏在额角，翠绿的眼眸正望着那些土著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看什么？”芙宁娜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带着一丝刚打完架后的慵懒。
希雅收回目光，仰头望着她——确切地说，是望着她头盔顶部那缕还在袅袅冒烟的、卷曲的银发。
“在想，”她的声音很轻，“今晚住哪儿。”
“就这儿吧。”她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处凹陷的岩壁——就是刚才她被第五十七斧劈进去、又被疤脸男人砸出来的那个坑。岩壁凹陷成天然的弧形，地面相对平坦，上方还有一道突出的岩檐，多少能遮挡一下偶尔飘落的细雨——虽然这片山脉的雨，通常都带着电。
希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
“赫克托呢？”
“那边。”芙宁娜朝东北方向抬了抬下巴，“三里外，找了个山洞趴着。说这片山脉的空气让它浑身不舒服，不想靠近。”
“它‘说’了？”
“吼的。我听懂了。”
希雅没再问。
她转身，朝那处凹陷的岩壁走去。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焦黑的岩层，步伐不疾不徐。头顶那团乌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路洒下细密的雨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