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芒从它体内剥离。
冲天而起。
赤红色的流星撕裂天穹，在铅灰色的云层背景上灼烧出一道久久不散的焦痕，向着龙渊古境的方向疾射而去。那轨迹太过耀眼，太过震撼，以至于下方那些跪伏的部落战士中，有人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望着那道正在远去的、如同神明陨落般的流星，瞳孔里倒映着永恒的惊骇。
而真正的赫克托——
那颗从刺目光芒中剥离的、极不起眼的暗红色火星，正顺着那道流星轨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下降落。它太小了，小得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余烬，小得连那些刚刚经历过神战的部落战士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它穿过云层，穿过山风，穿过那片被雷光灼烧得焦黑的乱石区。
最后这颗火星落到了两人面前化为了之前的样子赫克托。
它站在那里，暗红的鳞片上还残留着与雷神交锋后的余温，蒸腾着袅袅白烟。金焰竖瞳俯视着面前那个盘腿坐在岩石上的暗银身影，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带着某种别扭意味的咕噜。
那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回来了。打赢了。别问。
芙宁娜眨了眨眼。
“嗯。”她说，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今天天气不错，“打得挺热闹。”
赫克托从鼻子里喷出两道带着火星的粗气，算是回应。
希雅走上前，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赫克托垂下的鼻梁边缘。那鳞片触手滚烫，却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微微收敛了温度——这头炎狱龙神别扭地接受了她的安抚。
“雷神呢？”她轻声问。
赫克托的竖瞳闪了闪。
它抬起一只前爪，做了个“单膝跪地”的动作，然后歪了歪巨大的龙首，金焰竖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光——那光翻译过来大概是：跪着呢。起不来了。神格裂了。以后不会再想劈我了。
希雅沉默了半息。
然后她收回手，走回芙宁娜身侧。
芙宁娜依旧盘腿坐在那块岩石上，手里的凉茶终于被放下了。她仰着头，望着赫克托那副“我打赢了但我不想炫耀”的别扭模样，面甲下的唇角弧度越来越明显。
“行了。”她站起身，暗银重甲随着动作发出沉稳的摩擦声，“别在这儿杵着了，该走了。”
赫克托的金焰竖瞳瞪着她。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刚刚打赢了一个神。你就这态度？
芙宁娜没理它。
她只是抬起手，朝它随意地挥了挥——那姿态，像是在驱赶一只挡路的、体型过大的宠物。
赫克托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更长的、充满控诉意味的咕噜。但它还是动了。
芙宁娜走在前面，暗银重靴踏在风化破碎的岩层上，发出沉稳规律的咔嚓声。她已经重新戴好了覆面头盔，只留观察缝后那双湛蓝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前方。
希雅落后半步，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岩层，步伐不疾不徐。她头顶那团云随着她的移动一路洒下细密的雨雾，在惨淡的晨光中氤氲成一小片朦胧的光晕。
“你知道部落怎么走吗？”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很轻。
“不知道。”芙宁娜答得坦然，“但昨晚那群人肯定知道。”
“所以？”
“所以跟着他们的脚印走。”
希雅沉默半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确实，那些焦黑的岩层上，隐约可见昨晚那群土著战士撤退时留下的痕迹——杂乱的脚印，偶尔有折断的矛杆碎片，还有几处被血迹染红的碎石。
她没再说话。
两人一龙沿着那些痕迹，向风暴山脉更深处走去。
山脉的景色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嶙峋的黑色岩脊如同无数指向天空的刀锋，岩缝间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云层低垂，在那些最高的峰顶处缠绕、翻滚，偶尔有雷电从云中劈落，照亮一片陡峭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雷元素特有的麻刺感，以及某种更古老的、属于这片亘古山脉的沉寂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工的痕迹。
那是一道用黑色玄武岩垒砌的、简陋却结实的围墙，沿着山势蜿蜒，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围在其中。围墙每隔百米便有一座哨塔，塔顶站着手持长矛的战士，矛尖上跳跃着蓝白色的电弧。山谷内，隐约可见用同样的黑色岩石搭建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
雷嚎部落。
芙宁娜停下脚步，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扫过那道围墙，扫过那些哨塔上的战士，扫过山谷深处那座比其他建筑都高大的、供奉着雷神的石殿。
“到了。”她说。
希雅走到她身侧，同样望着那座部落。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将那些哨塔上战士紧绷的姿态、那些在围墙后探头探脑的妇孺——尽收眼底。
没有人射箭。没有人冲出来。
那些战士只是握着跳跃电弧的长矛，死死盯着下方那两个身影——一个暗银重甲、看不清面容的骑士；一个墨绿法袍、兜帽低垂的法师；以及法师头顶那团正在下小雨、内部雷光隐隐的乌云；以及头高达十几米的巨龙。
围墙正中那扇用整块玄武岩凿成的厚重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齿轮转动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
为首的还是昨夜那个疤脸男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兽皮短褐，裸露的臂膀上那些雷纹图腾已经重新亮起，但光芒比昨夜黯淡了许多——不是力量尚未恢复，而是某种本能的、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时的收敛。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换了干净衣服的战士，手里没有武器，只捧着用粗麻布包裹的、还冒着热气的食物和一陶罐某种发酵过的饮品。
他在距离芙宁娜十步外停下。
单膝跪地。
右手握拳，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风暴山脉部落对最尊贵客人的礼节，也是某种承认“我们无力抵抗，愿意臣服”的姿态。
疤脸男人跪在那里，保持着那个臣服的姿态，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岩层。他身后那四个战士同样跪伏，手中的食物与酒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的地面上。
芙宁娜没有动。
她就站在十步之外，暗银重甲在惨淡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扫过围墙后那些探头探脑的妇孺，扫过哨塔上那些握着长矛却不敢有任何动作的战士。
“我们只是来临时歇个脚的并不是来寻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