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平淡，没有起伏，却清晰地传遍整片山谷入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妇孺中，有人明显松了口气；哨塔上的战士握着长矛的手指松了松，却又在下一秒绷紧——不敢完全放松。
疤脸男人依旧跪着。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新旧疤痕的脸上，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警惕，困惑，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昨夜……”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伤势初愈后的虚弱，“昨夜是我鲁莽了。阁下若要追究，我一人承担。”
芙宁娜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那姿态，像是在驱散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起来。”她说，“跪着碍眼。”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四个战士也愣了。
但很快，他便站起身，动作虽然利落，却依然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那是风暴山脉部落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时，最稳妥的礼节。他身后那四个战士也纷纷起身，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
“请。”疤脸男人侧身，让出身后那条通往部落内部的石径，“寒舍简陋，但至少比山野避风。二位阁下若不嫌弃……”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那个墨绿法袍的法师已经迈步向前。她走得不快，却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不是一个陌生部落的入口，而是自家后院。
芙宁娜跟了上去。
赫克托庞大的龙躯在入口处顿了顿——那石门对它来说太窄了。它歪了歪巨大的龙首，金焰竖瞳扫过那道勉强能塞进它半边身子的缝隙，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充满嫌弃意味的咕噜。
芙宁娜头也不回。
“外面等着。”
赫克托的咕噜声更响了，但它还是收回了试图挤进去的前爪，庞大的身躯往旁边挪了挪，盘踞在石门一侧的岩层上。暗红的鳞片在惨淡的晨光中蒸腾着热浪，将那一片区域的积雪尽数融化。
疤脸男人眼角跳了跳，但没说什么。
他快步跟上那两道身影，引着她们穿过那道厚重的石门，踏入雷嚎部落的内部。
山谷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却透着某种粗犷的生机。用黑色玄武岩垒砌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屋顶覆盖着晒干的兽皮和厚实的草甸，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以防被山风吹走。炊烟从石砌烟囱中袅袅升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拖出长长的灰白色轨迹。
空气中有某种食物炖煮的香气，混合着兽皮鞣制的腥膻、矿物燃烧的焦味，以及无处不在的、雷元素特有的麻刺感。
芙宁娜的脚步没有停顿。暗银重靴踏在碎石铺就的简陋道路上，发出沉稳规律的咔嚓声。她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侧——那些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的孩童，那些站在屋檐下、握着农具却不敢有任何动作的妇人，那些从山坡更高处跑下来、却又在半路停住的青壮年。
每一个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本能地低下头，或后退半步。
疤脸男人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让身后的两位“客人”觉得被冒犯。他身后那四个战士已经悄然散开，没有跟着，只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有人重新爬回哨塔，有人钻进某间石屋，有人只是消失在巷道深处。
他停在一座比其他房屋稍大些的石屋前。
这座石屋建在山坡中段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门口立着两根粗糙的石柱，柱顶各蹲着一只被雷劈过无数次、早已面目全非的石雕雷鹰。门扉是用整块厚木板拼成的，边缘包着生了锈的铁皮，此刻正敞开着，露出屋内昏暗的空间和几件简陋的石制家具。
“请。”疤脸男人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声音依旧沙哑，“寒舍简陋，二位阁下……莫要嫌弃。”
芙宁娜没有立刻进去。
她就站在门口，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扫过屋内——一张石桌，几条石凳，角落里一个石砌的壁炉里正燃着木柴，火光跳动。墙壁上挂着几张兽皮和几件武器，其中一张兽皮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干燥的血迹。地面铺着压实的泥土，虽不平整，却打扫得很干净。
她侧过头，看向希雅。
希雅站在她身侧，墨绿兜帽下的翠绿眼眸同样扫过屋内，然后微微颔首。
芙宁娜迈步跨过门槛。
希雅跟了进去。
关上门习惯性的张开隔绝结节
芙宁娜靠在石壁上，暗银重甲尚未卸下——毕竟是在陌生部落，该有的警惕还是要有的。但她已经掀开了面甲，银发散落，几缕卷曲的发梢在火光中轻轻摇曳。希雅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疤脸男人送来的那罐发酵饮品闻了闻，然后放下。
“他们管这个叫酒。”希雅说。
“尝过了？”芙宁娜偏头看她。
“没有。闻着就不太行。”
芙宁娜低笑一声，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希雅顺从地靠进她怀里，墨绿法袍的下摆铺在简陋的石凳上。头顶那团乌云也跟着飘进来，稳稳悬浮在希雅头顶两米处，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像是在适应这陌生的室内环境。
“这地方……”芙宁娜开口，声音慵懒，“比想象中穷。”
“风暴山脉的部落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希雅闭着眼，“资源匮乏，环境恶劣，还要应付时不时暴动的雷元素。能建起这样的聚居地，已经算得上强大。”
“那个疤脸的，”芙宁娜顿了顿，“叫啥来着？”
“他没说。”
“……”芙宁娜想了想，“算了，不重要。”希雅唇角弯了弯。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靠着，享受这难得的、不需要伪装的片刻安宁。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团乌云在头顶洒下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雾，将室内氤氲得如同梦境。
然后——
结界震颤了一下。
不是攻击，是某种剧烈的、来自外界的冲击，通过岩层传递过来，触发了结界的自动感应。
芙宁娜睁开眼。
希雅也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一瞬，什么都没说，同时起身。面甲合拢，兜帽拉起。那团乌云内部的雷光骤然亮了几分，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警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