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许多——不是黄昏，而是某种更沉重的、来自远方的阴影正在吞噬天光。
疤脸男人——姑且叫他首领——正站在门外三米处，手里提着那柄重铸过的战斧，斧刃上跳跃着比昨夜更狂暴的电弧。他身后，十几个战士已经集结完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凝重。
“二位阁下。”他的声音沙哑，却比昨夜更沉，“有麻烦了。”
芙宁娜没有问“什么麻烦”。
她只是抬起眼，望向北方。
那里，铅灰色的天穹边缘，正有一片更加浓重的黑云在翻滚、逼近。黑云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黑点在移动——那是人，是骑着某种飞行坐骑的战士，密密麻麻，遮蔽了半边天空。
“光脊部落。”首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信奉光神的疯狗。雷神神殿出事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他们就来了。”
他没有说“雷神神殿出事”的具体内容。
但芙宁娜和希雅都知道。
赫克托那一战，方圆数百里内都能看到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感受到那股足以让神格龟裂的威压。消息传到光脊部落，他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趁你病，要你命。雷神权柄动摇，雷嚎部落的庇护者虚弱，此时不吞并地盘、抢夺资源、掠夺人口，更待何时？
“多少人？”芙宁娜问。
“三百。”首领的声音更沉了，“三百名光脊战士，加上他们的光翼狮鹫。我们……能战者不到一百五。”
他没有求援。
他知道这两个“客人”没有义务卷入部落间的纷争。昨夜他还带着人袭击她们，今天能坐在他屋里喝茶，已经是以德报怨的极限。
但他也没有隐瞒。
三百对一百五，必输的仗。但他会打，会死战到底，会把这三百条疯狗的牙崩掉几颗，再倒下。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希雅。
希雅微微颔首。
“走。”芙宁娜迈步向前，暗银重靴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稳的咔嚓声，“去看看。”
首领愣了一下。
“阁下——”
“不是帮你们。”芙宁娜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和你们做个交易。我们想登上天空岛需要你的祭祀引渡一下试炼。”天空岛。雷神的神殿所在，风暴山脉所有部落的圣地，千年来从未有外族人踏足过的禁忌之地。这个暗银骑士怎么知道天空岛的存在？她想去那里做什么？
但这些问题只在脑海里转了半圈，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眼下不是问的时候。
“成交。”他的声音沙哑，却没有任何犹豫，“只要雷嚎部落还在，二位阁下想去哪里，我们都引路。”
芙宁娜没有回应。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希雅。
希雅微微颔首，墨绿兜帽下的翠绿眼眸扫过那片正在逼近的黑云，扫过那些狮鹫背上跳跃的光元素，扫过地面上正在展开进攻阵型的步兵阵列。
“三百。”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加上狮鹫，大概四百二十个能动的。”
“嗯。”
“要全留下吗？”
“留一半就行。”芙宁娜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剩下的让他们回去报信。”
希雅没再说话。
首领站在三米外，握着战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听不清那两位“客人”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她们之间那瞬间的眼神交汇——那不是什么“商量对策”，而是某种更简单的、近乎日常的“确认”。
确认完毕。
然后那个暗银骑士就动了。
不是冲向战场，不是登高望远，只是迈步向前，踏着碎石铺就的简陋道路，向山谷入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暗银重靴踏在岩层上发出的咔嚓声，甚至比刚才从屋里走出来时更平稳。
希雅跟在她身后半步，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头顶那团乌云亦步亦趋，洒下细密的雨雾。
首领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
“阁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光脊部落的人已经到山口了，您这是——”
“去看一眼。”芙宁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们的人，撤回来。”
首领的脚步顿了顿。
撤回来？
三百敌军压境，一百五十名战士已经在山口布防，这时候撤回来——
但那个暗银骑士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是继续向前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无关紧要的建议。
首领咬了咬牙。
他抬起手，朝山口方向做了个手势——那是风暴山脉部落通用的指令：撤退，回防，不要交战。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但很快有传令兵飞奔而去。
等芙宁娜走到山谷入口处那道简陋的围墙前时，雷嚎部落的一百五十名战士已经从前沿撤了下来，正在围墙后重新整队。他们握着长矛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困惑、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庆幸不用第一个冲上去送死。
芙宁娜站在那道用黑色玄武岩垒砌的围墙后，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平静地望向北方。
那片黑云已经压得很低了。
光脊部落的三百名战士骑着光翼狮鹫，遮蔽了半边天空。狮鹫的羽翼在飞行中拖曳出淡金色的光痕，那是光神赐福的印记——每一道光痕都在吸收着风暴山脉稀薄的光元素，转化为可供骑手使用的力量。
地面上，更多的战士正在展开进攻阵型。他们穿着与雷嚎部落相似的兽皮短褐，但裸露的臂膀上纹的不是雷纹图腾，而是某种更简洁、更刺目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惨淡的天光下微微发光，让他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为首的那人骑在一头比其他狮鹫大一圈的白色狮鹫背上，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泛着金光的单手剑。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道简陋的围墙，俯视着那些刚从前沿撤回来的雷嚎战士，俯视着围墙后那个——
那个暗银色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