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坑里爬出来，甩了甩巨大的龙首，金焰竖瞳瞪着芙宁娜，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充满控诉意味的咕噜。
那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又叫我。又叫我。睡得好好的又被叫起来。这破山脉的雷元素让本龙浑身不舒服。你们到底要干嘛。
芙宁娜没理它。
她只是转身，继续向东北方向走去。
“走吧。”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半日路程。”
赫克托的喉咙里又滚出一串更长的咕噜，但它还是跟了上去。庞大的暗红身躯在嶙峋的山脊间穿行，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岩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爪印，蒸腾起袅袅白烟。
那团乌云从希雅头顶飘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赫克托，内部的雷光闪烁着，发出一声试探性的、闷闷的雷鸣。
赫克托低头瞥了它一眼。
金焰竖瞳里闪过一丝嫌弃——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什么玩意儿。会打雷的棉花团？
那团云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往后缩了缩，却没飘远。它又发出一声雷鸣，这次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赫克托从鼻子里喷出两道带着火星的粗气，没理它。
那团云也不气馁，就那样飘在它身侧，一路跟着，偶尔吸收一点它鳞片上逸散的热量——那些热量里混杂着微弱的火元素，与它体内的雷元素并不冲突，反而让它内部的雷光更加活跃了些。
希雅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
“它好像很喜欢赫克托。”她说。
“嗯。”芙宁娜头也不回，“犯贱。”
希雅低笑一声，没反驳。
风暴山脉的地形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那些嶙峋的黑色岩脊并非连绵的山脉，而是被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切割成无数孤立的峰柱。每两道岩脊之间，都横亘着宽达数百米的深渊，深渊底部隐约可见翻涌的云层和偶尔劈落的雷电。连接各处的，是那些天然形成的、或者被历代部落修整过的雷纹岩桥——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任何护栏，只有跳跃的电弧和呼啸的风。
芙宁娜踏上第一座岩桥时，那些从桥面窜起的电弧几乎将她的身影彻底淹没。
她没有理会。
暗银重靴一步踏下，那些电弧在她甲胄表面游走一圈，然后——熄灭了。她继续向前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脚下不是随时可能崩塌的雷纹岩桥，而是平整的石板路。
赫克托跟在后面，庞大的身躯挤上岩桥时，整座桥都在颤抖。那些从桥面窜起的电弧比之前狂暴十倍，疯狂地缠绕上它的四肢，却被它鳞片上蒸腾的热浪轻易化解。它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尾巴扫过之处，岩桥边缘崩落几块碎石，坠入深渊，许久没有回响。
那团云飘在最后，内部的雷光闪烁得格外兴奋——这座桥上逸散的电弧够它吃一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工的痕迹。
那是一座比雷嚎部落规模更大的聚居地，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台地上。围岩而建的，不再是简陋的玄武岩石屋，而是用雷兽骨骼和某种黑色木材搭建的高脚棚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棚屋之间，有简陋的石阶相连，石阶两侧插着被雷劈过无数次、早已焦黑的图腾柱，柱顶悬挂着风干的雷兽头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空洞的咔嗒声。
雷脊部落。
芙宁娜在部落入口处停下脚步。
那道用雷兽腿骨和粗大木桩搭建的简陋寨门前，站着一群战士。人数比雷嚎部落多，大约二十余人，清一色的兽皮短褐，裸露的臂膀上纹着雷纹图腾——那图腾的样式与雷嚎部落略有不同，更加繁复，更加密集，几乎覆盖了整条手臂。他们手中握着长矛或弯刀，刀锋上跳跃着蓝白色的电弧，比雷嚎部落那些战士的电弧更加浓郁、更加狂暴。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中年男人，比雷嚎部落的首领高出一个头，裸露的胸膛上同样纹满了雷纹。他没有握武器，只是双臂抱胸，站在寨门正中，目光越过那二十余名战士，落在那个暗银色的身影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
只有审视，以及一丝——战意。
芙宁娜停下脚步。
面甲后的湛蓝眼眸隔着五十步的距离，与那道审视的目光对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暗银重甲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团乌云从希雅头顶飘下来，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闷的雷鸣——像是在问：要不要我劈他们？
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
“不急。”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一云能听见。
那团云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又飘回她头顶。
赫克托从后面走上来，庞大的暗红身躯在寨门前停下。它低头瞥了一眼那些握紧武器的战士，金焰竖瞳里闪过一丝无聊——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就这？还不够本龙一口的。
那些战士握着长矛的手指明显紧了几分。
为首的那个魁梧男人终于动了。
他放下抱着的双臂，迈步向前。每一步踏下，脚下的岩层都会泛起极淡的蓝白色涟漪，那是雷元素在响应他的存在。他走到距离芙宁娜二十步外停下，微微仰头——他很高，比芙宁娜高出两个头，但此刻，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莫名显得有些勉强。
“雷嚎部落那边传消息过来了。”他的声音粗哑如岩石摩擦，“说是来了两个‘客人’，帮他们打退了光脊部落的入侵。”
他的目光在芙宁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希雅，最后落在那头庞大的暗红龙躯上。
“龙骑士。”他吐出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风暴山脉三百年没见过龙骑士了。”
芙宁娜没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平静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警惕，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望着，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魁梧男人的眉头皱了皱。
他见过狂妄的。风暴山脉不缺狂妄的人——那些以为自己能靠一两手花哨剑术就横行无忌的蠢货，最后都成了雷兽的食粮。但眼前这个暗银骑士的沉默，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理所当然。
仿佛她不需要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