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没有跟下去。
它庞大的身躯在山脊边缘趴下,巨大的龙首搁在两只前爪上,金焰竖瞳半阖着,望着下方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它没有睡觉——风暴山脉的雷元素让它浑身不舒服,但它更不想靠近那片散发着刺眼光芒的聚居地。
“吼——”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雷鸣,翻译过来大概是:本龙就在这儿趴着,有事喊。
芙宁娜头也不回地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回应。
那团乌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跟下去。它飘到赫克托身边,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它温暖的鳞片旁,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讨好的、闷闷的雷鸣。
赫克托从鼻子里喷出一道带着火星的粗气,没理它。
山坡底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
那些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建筑群,比从山脊上看更加规整。每一座建筑都用切割成标准方形的淡金色岩石垒砌而成,严丝合缝,棱角分明。屋顶是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板,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弱的金光,将整片聚居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圣洁般的光晕里。
与雷神系部落那种粗犷、原始的混乱感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秩序——整齐的道路,规整的房屋,甚至连每座建筑门口种植的某种耐寒植物,都修剪得一般高低。
芙宁娜停下脚步。
“挺讲究。”她评价道。
希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规整的建筑,落在聚居地最深处——那里,有一座比其他建筑更高大、更耀眼的建筑。通体由纯粹的白色石材建造,表面镌刻着复杂的、流动着淡金色光芒的纹路。屋顶不是石板,而是一整块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晶体,将整片区域映得如同白昼。
光神的祭祀殿。
“有人来了。”芙宁娜忽然说。
话音刚落,前方那条规整的道路尽头,便涌出一群身影。
二十余名战士,清一色的白色短袍,裸露的臂膀上纹着简洁的金色纹路——不是雷纹图腾那种繁复的、跳跃着电弧的样式,而是更规整、更内敛的线条,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她比身后那些战士都矮半个头,却走在最前面。白色的长袍剪裁得体,边缘绣着细密的金色丝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同样是白色的,镶嵌着一颗淡金色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外乡人。”
那女人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某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战士纹丝不动,只有那柄悬在腰间的细剑随着步伐轻轻晃了晃。
“这里是光翼部落的领地。信奉光神的信徒之地。作为部落的礼节得罪了。”
光翼之礼
话音未落。
那柄细剑已经刺到面前。
没有试探,没有蓄势,甚至没有任何征兆——那个白衣女人拔剑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剑尖裹挟着刺目的淡金色光芒,直取芙宁娜面甲与颈甲的接缝处。
那是全身重甲最薄弱的环节。
芙宁娜没动。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刺向自己的咽喉——在即将触及甲胄的瞬间,她的左手才极其随意地抬起,覆甲的五指精准地握住了那柄细剑的剑身。
“铛——!”
金属爆鸣声炸开。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地面的碎石尽数吹飞。那柄细剑上积蓄的光元素在碰撞中骤然释放,刺目的淡金色光芒将整片区域映得如同白昼,又在下一秒被更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捏散。
芙宁娜握着剑身。
那柄细剑在她掌心剧烈震颤,剑身上的光芒疯狂闪烁,却无法挣脱那五根手指的禁锢。白衣女人握着剑柄,手臂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暗银色的身影上——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正平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不错的速度。”芙宁娜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天气不错。
白衣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能接她剑的人。风暴山脉不缺强者,光翼部落的战士每年都要与雷神系的部落进行数十场生死搏杀。但能这样接她剑的——用一只手,站在原地一步不退,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元素力量,纯粹凭借蛮力握住她的剑身——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手腕猛然一转,试图用剑身上镌刻的光纹切割那五根手指。但那些足以切开雷兽鳞甲的光纹在触及暗银护手的瞬间,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溅起一片刺目的光屑,然后——熄灭了。
“……”
白衣女人沉默了。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抬起头,望着那个暗银色的身影。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额角的汗珠被暮色的风轻轻吹落。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放手。”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最初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芙宁娜看着她,没有立刻松手。
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芙宁娜的五指缓缓松开。
那柄细剑从她掌心滑落,被白衣女人收剑回鞘。剑身入鞘的瞬间,那些残余的光纹最后闪了闪,彻底沉寂下去。
白衣女人握着自己的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光滑如初,没有任何损伤。但她的目光在芙宁娜的护手上停留了一瞬——那上面同样没有任何痕迹,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你叫什么?”她问。
“芙琳·卡斯兰娜。”
白衣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来历,没有试探目的。她只是将剑收回腰间,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向芙宁娜——那是风暴山脉通用的礼节,表示“认可”。
“艾莉丝。”她说,“光翼部落的首领——光翼侍者第七圣徒。”
芙宁娜没有回应那个礼节。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甲后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对方。暗银重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与这片被淡金色光芒笼罩的聚居地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