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只是任由怀里的人赖着,手指继续梳理着那银白的发丝。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那光痕随着时间缓慢移动,从门口延伸到石桌边缘,最后爬上那堆整齐码放的暗银甲胄,在冷硬的金属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终于,芙宁娜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从希雅怀里坐起身。银发散乱地披着,深蓝色的内衬因为一夜的睡姿而皱出几道痕迹。她眯着眼,望向石桌边缘那堆甲胄,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几分钟之后芙宁娜穿好了盔甲推开门风暴山脉难得一见的晨光倾泻而入。
“今天好像……出太阳了?”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带着点意外。芙宁娜站在门口,暗银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却也被那暖意染上一点柔和。她微微仰头,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望着天穹上那几朵悠然飘过的白云——白色的,蓬松的,边缘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与这片山脉永恒的雷云截然不同。希雅从她身后走出,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她同样仰头,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望向那片难得的蓝天,唇角弯了弯。
“嗯。难得。”
那团鸣雷云不知何时从部落外飘了回来,此刻正悬浮在希雅头顶,内部的雷光闪烁着,也仰着头——如果它有头的话——望着天上那些白云,发出一声困惑的、闷闷的雷鸣。那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那些是什么?同类吗?怎么不会打雷?
芙宁娜瞥了它一眼。
“那是云。”她说,“正经的云。不像你,只会下雨打雷。”
那团云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又发出一声雷鸣,这次带着点不服气的意味——像是在说:本云也会下雨,昨晚就下了。
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
“乖。”她说,“今天不用你下雨。”
那团云蹭了蹭她的掌心,内部的雷光稳定下来,蜷缩在她头顶,不再抗议。
部落里的声响比昨日清晨更加清晰。石板路上有妇人在清扫,扫帚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在晴朗的空气里格外清脆。有孩童在不远处追逐打闹,笑声被阳光拉得很长。晶石柱顶端的光球已经开始黯淡——那是白天的信号,它们会自动休眠,等到夜晚再重新亮起。
艾莉丝从部落深处走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简洁的白色短袍,腰间依旧悬着那柄细剑,剑鞘上的淡金色晶石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她的步伐比昨夜更加从容,在距离芙宁娜十步外停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团趴在希雅头顶的鸣雷云上。
那团云察觉到她的注视,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警告般的闷雷。
艾莉丝没有理会。
“二位要走了?”她问。
“嗯。”芙宁娜应了一声。
艾莉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她只是侧身,让出身后那条通往部落出口的规整道路。那些原本在清扫的妇人、追逐的孩童、以及偶尔路过的白衣战士,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路边,望着那两个身影从部落深处走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阳光,石板路,以及那团趴在希雅头顶、时不时闪一下雷光的乌云。
芙宁娜和希雅穿过部落,走出那道用白色岩石垒砌的寨门时,身后的寂静才终于被打破——有小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被大人捂住嘴,拖回屋里。
寨门外,赫克托正趴在那道山脊上打盹。
庞大的暗红龙躯在阳光下蒸腾着袅袅热浪,将周围的积雪尽数融化,形成一小片湿润的洼地。它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金焰竖瞳,瞥了一眼走来的两个身影,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带着点抱怨意味的咕噜。
那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终于出来了。本龙晒了半天的太阳,无聊死了。
芙宁娜没理它。
她只是走到山脊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光翼部落。规整的建筑,发光的晶石柱,那些站在寨门口目送她们的白衣战士——一切都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幅用淡金色和白色勾勒的画。
“走了。”她说。
希雅走到她身侧。
两人一龙——加上一团云——沿着山脊向西南方向走去。身后,光翼部落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嶙峋的黑色岩脊之后。前方,依旧是蜿蜒的山路,依旧是横跨深渊的雷纹岩桥,依旧是那些偶尔从云层中探出头、又在感受到赫克托龙威后缩回去的雷兽。
但今天的天空不一样。
那些久违的白云悠然飘过,将影子投在黑色的山脊上,投在深不见底的峡谷里,投在那些被雷劈过无数次的岩壁上。阳光穿透稀薄的空气,将一切都染上淡淡的暖意。
芙宁娜忽然停下脚步。
希雅在她身后半步停住。
“怎么了?”
芙宁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仰着头,望着天穹上那几朵白云。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带着点微妙的、慵懒的笑意:
“在想……这种天气,适合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
“风暴山脉有草地吗?”
“……没有。”
“那想也是白想。”
芙宁娜偏过头,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望着她,里面盛着一点无辜的控诉。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希雅走近一步,抬手,隔着面甲在她头盔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配合什么?配合你白日做梦?”
芙宁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反驳。她只是伸手,牵住希雅垂在身侧的手,继续向前走。
赫克托跟在后面,庞大的龙躯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它看着前面那两个牵着手的身影,金焰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本龙堂堂炎狱龙神,为什么沦落到给两个凡人当保镖兼驮兽,还要看她们一路腻歪。
俩人就一连这样晃了四个时辰
风暴山脉的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将嶙峋的黑色山脊镀上一层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