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走在前面，暗银重靴踏在风化破碎的岩层上，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簌簌滚落。她已经摘下了头盔，随手挂在腰间——这片山脉的雷兽感受到赫克托的气息后都躲得远远的，没必要再端着那副“沉凝骑士”的架子。银白的长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卷曲的发梢——鸣雷云留下的纪念——在风中轻轻摇曳。
希雅落后半步，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地面。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明灭，偶尔发出一声闷闷的、吃饱了打嗝般的雷鸣。它最近伙食太好——一路上吸收的逸散雷元素够它消化小半年——体型又膨胀了一圈，从原本拳头大的一团变成了脸盆大小，趴在希雅头顶显得有些滑稽。
“往哪边走？”芙宁娜头也不回地问。
希雅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地图，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四周几乎一模一样嶙峋山脊，沉默了。
“……不知道。”
芙宁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双湛蓝眼眸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迷路了？”
“没有迷路。”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得理直气壮，“只是暂时不确定精确方位。”
“那就是迷路了。”
希雅没接话。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头顶那团鸣雷云。那团云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困惑的雷鸣——它也不知道。
芙宁娜低笑一声，走回来，凑到希雅身边看那张地图。粗糙的兽皮上用炭笔潦草地标注着山脉的大致轮廓，几个部落的位置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除此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玩意儿，”芙宁娜的指尖点了点地图边缘，“连个比例尺都没有。”
“部落的手绘地图，别指望太多。”希雅收起地图，“反正是乱晃，走到哪儿算哪儿。”
芙宁娜眨了眨眼。
“有道理。”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方向？不重要。反正这片山脉大到离谱——横贯大陆近千万公里，足够她们晃上很久。
赫克托缩小了体型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本龙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待”的别扭模样，但至少不再抱怨了。
暗红的鳞片上蒸腾着热浪，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岩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爪印。那团鸣雷云偶尔从希雅头顶飘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它，吸收一点逸散的热量，再满足地飘回去。
“它俩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芙宁娜头也不回地说。
“嗯。”希雅应了一声，“赫克托好像……习惯了。”
“习惯被蹭？”
“习惯有个会打雷的棉花团跟着。”
芙宁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她们就这样走着。穿过一道道山脊，跨过一座座雷纹岩桥，偶尔遇到几头不长眼的雷兽从云层中探出头，又在感受到赫克托那毫不掩饰的龙威后以更快的速度缩回去。那团鸣雷云每次都会发出一声失望的雷鸣——它还想吃点“零食”。
天色渐渐向深紫色过渡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建筑，与周围那些粗犷的部落石屋截然不同。两层高的石楼，规整的矩形轮廓，门口立着一根高耸的旗杆，杆顶飘扬着一面绣着交叉剑盾徽记的旗帜——那是冒险家协会的标志。石楼外墙上嵌着几扇玻璃窗，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晶石灯光，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得明亮。
芙宁娜停下脚步。
“这是……”她眯起眼，“协会的分部？”
希雅也停了下来。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望向那座建筑，微微颔首。
“嗯。风暴山脉里应该有几十个这样的分部，主要服务那些深入山脉探险的冒险家。”
“这么偏的地方也有人来？”
“山脉里有的是值钱的东西。”希雅说，“雷兽的鳞甲和晶核，雷纹岩，还有各种只有在雷元素浓郁处才能生长的草药。每年都有不少冒险家深入山脉，能活着回去的，基本都能赚够后半辈子的钱。”
芙宁娜歪了歪头。
“去看看？”
“好。”
两人向那座石楼走去。赫克托跟在后面，庞大的身躯在走近时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只有一头牛那么大，看起来像一只被晒黑的、会喷火的大蜥蜴。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下来，缩成拳头大小，钻进她法袍的兜帽里，只露出一点微弱的雷光。
“藏起来干什么？”芙宁娜问。
“太显眼。”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鸣雷云是风暴山脉特产，但出现在一个法师头顶，容易被误会。”
“……有道理。”
石楼的门是半敞着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芙宁娜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一楼是大厅，铺着粗糙但干净的石板地，几张木桌散落其间，有几个穿着皮甲的冒险家正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靠墙的位置是一排柜台，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墙上挂着各种告示和地图，还有几盏晶石灯，将整间屋子映得明亮温暖。
门被推开的瞬间，那几个喝酒的冒险家同时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芙宁娜身上——暗银重甲，腰间的头盔，以及那身即使收敛着也隐隐透出的压迫感。然后落在希雅身上——墨绿法袍，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几个冒险家默契地收回目光，继续喝酒聊天，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常年在风暴山脉讨生活的人，最懂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柜台后的老者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细绳系着的水晶镜片，眯着眼打量了她们一番，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二位是来注册的？还是来交任务的？”
芙宁娜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深海龙影”徽章，随手放在柜台上。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睁大了几分。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暗银骑士——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慎重。
“传奇。”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风暴山脉……有些年头没有传奇来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