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动作比刚才利落了许多，绕过柜台，朝芙宁娜微微躬身。
“老朽是这处分部的负责人，埃里克。二位阁下需要什么？补给？情报？还是……”
“山脉地图”芙宁娜打断了埃里克的介绍直接说明了自己的需求。
埃里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他转身走向柜台后那排嵌在墙上的木格，手指在一卷卷羊皮纸间划过，最终抽出最大的一卷，摊开在柜台上。
那确实是一幅地图——但比首领赠送的那张兽皮图详细太多。风暴山脉的轮廓被精确地勾勒出来，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线条代表那些嶙峋的山脊，深浅不一的灰色标记着海拔与地形。大大小小的部落位置标注得密密麻麻，旁边还用蝇头小字备注着各部落的特点……
拿到地图之后，芙宁娜和希雅继续在山脉里晃荡。
说是“晃荡”，其实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方向？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时间？更不需要。她们只是沿着那些嶙峋的山脊走下去，穿过一座又一座雷纹岩桥，翻过一道又一道被雷电劈了千万年的黑色岩壁，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翻涌的云海，偶尔顺手拍死几头不长眼的雷兽，偶尔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发会儿呆。
赫克托跟在后面。
它已经彻底放弃了抱怨。反正这片山脉的雷元素让它浑身不舒服，但习惯了——就像习惯了那头会打雷的棉花团整天往自己鳞片上蹭一样。
那团鸣雷云倒是开心得很。
它趴在希雅头顶，内部的雷光闪烁得格外活跃，时不时吸收一点空气中逸散的雷元素，发出一声声满足的、闷闷的雷鸣。偶尔遇到几头被赫克托龙威吓跑的雷兽，它还会失望地闪几下，像是在说：又没吃到。
“它越来越像你了。”芙宁娜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希雅正在低头看地图——其实已经不需要看了，反正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闻言，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望向那道暗银色的背影。
“哪方面？”
“又懒又馋。”
“……那是像你。”
“我懒吗？”
“懒。”
芙宁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甲已经摘下，挂在腰间，银白的长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卷曲的发梢在风中轻轻摇曳。那双湛蓝眼眸里盛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望着希雅。
“我哪里懒了？”
希雅走到她面前，停下。她比芙宁娜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望着那张仰起的脸。
“每天早上一句‘再躺一会儿’。”
“……那是合理的休息需求。”
“每天卸甲之后就往我身上靠。”
“……那是正常的亲密接触。”
“每天吃东西都要我喂。”
“……那是增进感情的方式。”
希雅沉默了半息。
然后她低下头，在芙宁娜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一触即分。
“懒就懒吧。”她轻声说，“反正我喜欢。”
芙宁娜眨了眨眼。
那点促狭的笑意渐渐化开，变成一片柔软的、餍足的暖意。她伸手，牵住希雅垂在身侧的手，继续向前走。
风暴山脉的黄昏从不温柔。铅灰色的云层被夕阳最后的挣扎染成深紫，那些永恒的雷电在云中明灭，将整片天空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风从山脊间穿过，发出尖啸，裹挟着雷元素特有的麻刺感，以及某种亘古的、属于这片山脉的荒凉气息。
一个月后
芙宁娜站在山顶。
暗银重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银白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向后飞扬面甲掀开着，露出那张慵懒的脸，湛蓝的眼眸望向山下的山谷，里面盛着一点无聊，以及一丝微妙的、终于找到点乐子的兴趣。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她们就在这片横贯大陆近千万公里的山脉里乱晃。方向？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时间？更不需要。
她们走过被雷劈了千万年的黑色岩脊，跨过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雷纹岩桥，穿过那些用雷兽骨骼和兽皮搭建的部落——有些部落的人冲出来要“按规矩打一架”，被芙宁娜随手拍飞几个后，就乖乖让路；有些部落的人远远感受到赫克托的气息，直接躲进山里，连面都不敢露。
她们遇到过几头不长眼的雷兽——有翼展超过百丈的雷鹰，有身长数十丈的雷蟒，有那些从云层中探出头、试图用雷电劈她们的雷云兽。那团鸣雷云每次都会兴奋地冲上去，内部的雷光疯狂闪烁，然后——被赫克托一尾巴拍散，它只能吸收一点逸散的电弧，失望地飘回来，发出一声声委屈的闷雷。
她们也在那些协会分部里歇过脚——埃里克给的地图确实好用，上面标注着山脉里几十个分部的精确位置。那些分部的负责人看到芙宁娜那枚“深海龙影”徽章后，态度都恭敬得有些过分，免费提供食宿，还主动送上最新的情报。但那些情报对她们来说没什么用
都是些她们早就知道或者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走着。
此刻，芙宁娜站在山顶，终于找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希雅。”她说，声音被山风吹散，但希雅听得清楚。
希雅走到她身侧，停下。
墨绿法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深色的内衬。她微微仰头，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顺着芙宁娜的目光望向山下。
山谷里，两拨人正在交战。
规模不大——左边大约两百余人，右边差不多数量。从高处俯瞰，那些身影如同两群蚂蚁，在嶙峋的岩层间冲撞、撕咬、溃散、重组。偶尔有蓝白色的电弧在人群中炸开，那是雷元素被激发时的光芒；偶尔有火光迸溅，那是武器碰撞时溅起的火星。喊杀声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只剩下隐约的、沉闷的轰鸣，与远处永恒的雷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芙宁娜歪了歪头。
“打多久了？”
希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战场——左边那拨人穿着杂色的兽皮短褐，纹着繁复的雷纹图腾；右边那拨人穿着相对规整的白色短袍，臂膀上纹着简洁的金色纹路。两种截然不同的图腾，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
“雷神系的。”她指向左边，“光神系的。”指向右边。
“看出来了。”芙宁娜的唇角弯了弯，“打了多久？”
“刚打不久。”希雅说，“阵型还没乱透，伤亡还不大。最多……一刻钟？”
“一刻钟。”芙宁娜重复了一遍，湛蓝眼眸里那点兴趣更浓了些，“正好赶上。”
赫克托从后面走上来，庞大的龙躯在山顶边缘停下。它低头瞥了一眼山下的战场，金焰竖瞳里闪过一丝无聊——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就这？两百人对两百人？本龙一尾巴能拍死一半。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下来，内部的雷光闪烁得格外活跃，发出一声期待的、闷闷的雷鸣——它看到那些交战中逸散的电弧了，想吃。
“别急。”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等会儿。”
那团云蹭了蹭她的掌心，内部的雷光闪了闪，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指令，但目光——如果它有目光的话——始终盯着山下那些跳跃的电弧。
芙宁娜没有动。
她就站在山顶边缘，暗银重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微微眯着眼，望着山下那两群正在厮杀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希雅问。
“在想——”芙宁娜拖长了调子，“他们为什么打。”
希雅沉默了一息。
风暴山脉的部落之间，打起来需要理由吗？抢地盘，抢资源，抢猎物，抢人口，或者只是单纯地看对方不顺眼——理由多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