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道狭长的峡谷，踏上一片与周围截然不同的、灰白色的岩层时，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这颜色。”芙宁娜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
灰白色的岩石，不是被雷劈过的焦黑，不是嶙峋的暗色，而是一种近乎骨质的、泛着淡淡死寂光泽的灰白。岩层表面没有那些常见的雷纹，没有跳跃的电弧，只有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裂纹，裂纹深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希雅也停了下来。
她抬手，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望向四周——峡谷的出口，是一片更加开阔的台地。台地上没有那些嶙峋的山脊，没有翻涌的云层，只有一望无际的、同样灰白色的岩层，以及岩层尽头，一道隐约可见的、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筑。
或者说，是一座墓。
它的规模远超之前见过的任何部落建筑——即使是从数十里外眺望，也能看清那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如同山峦般的黑色轮廓。那轮廓呈金字塔形，顶端削平，边缘参差嶙峋，在惨淡的天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阴影所及之处，那些灰白色的岩层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而沉重。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起来。
它内部的雷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不同于往常的、带着明显不安的闷雷。然后它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钻回希雅兜帽里，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赫克托的金焰竖瞳微微收缩。
它抬起头，望向那座巨大的黑色建筑，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咕噜。那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这地方……不对劲。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甲后的湛蓝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座墓。过了几息，她才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感觉到了吗？”
“嗯。”希雅的声音同样很轻，“死亡的气息。很浓。”
“不是普通的墓。”芙宁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终于找到点乐子的兴趣，“是……看的是亡灵之域入口。”
希雅沉默了一息。
亡灵之域这个词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那是人踏入即死的禁忌之地。而眼前这座横亘在地平线上的巨大建筑，散发着如此浓烈的死亡气息——
“死神。”她说。
“嗯。”芙宁娜应了一声，唇角在面甲下弯了弯，“奥比图斯。”
那团鸣雷云在她兜帽里抖了抖，发出一声更加不安的闷雷。
赫克托从鼻子里喷出一道带着火星的粗气，金焰竖瞳盯着那座墓，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警惕，评估，以及一丝“本龙连雷神都揍过”的别扭傲气。
“要过去吗？”希雅问。
芙宁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巨大的黑色建筑，望着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灰白色台地，望着那无尽延伸的、死寂的岩层。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她忽然低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
她说完，迈步向前。
暗银重靴踏上那片灰白色的岩层时，没有电弧窜起，没有雷兽扑来，只有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那沉寂与之前任何地方都不同——不是安宁，不是静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属于“终结”本身的沉默。
希雅跟了上去。
赫克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缩小到更小的体型——现在只有一只大狗那么大——跟在她俩身后。它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灰白岩层都会留下一道焦黑的爪印，但那爪印停留的时间比别处更长，仿佛这片土地在抗拒任何不属于“死亡”的气息。
那团鸣雷云缩在希雅兜帽里，内部的雷光闪烁得极其微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它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那座墓，比远眺时更加震撼。
走近了才发现，它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无数层灰白与深黑交叠的岩层堆砌而成，每一层岩层表面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流动着幽暗光芒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仿佛从死亡本身中生长出来的纹路——它们在岩层表面缓慢游动，如同无数条沉睡的蛇，偶尔抬起头，望向闯入者，又缓缓垂下。
墓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拱门。
拱门高达百丈，门框由整块的黑曜石雕成，表面同样镌刻着那些流动的符文。门扉是两扇通体漆黑的、不知由什么材质铸成的巨门，门缝处隐约透出一点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太淡，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芙宁娜在拱门前停下脚步。
她仰着头，望着那两扇漆黑的巨门，望着门上那些流动的符文，望着门缝处透出的幽蓝光芒。银白的长发从面甲边缘溢出，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冰凉的风轻轻扬起。
“要进去吗？”希雅再次问。
这一次，芙宁娜回答得更快。
“进。不进去怎么去找死神尸体？怎么去拆骨头呢？”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剧烈地抖了抖，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惊恐的闷雷。它缩得更小了，现在只有核桃那么大，内部的雷光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保护性的荧光。
赫克托缩小成一只大狗的模样，站在两人身后，金焰竖瞳盯着那两扇门，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咕噜。那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本龙觉得这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你们确定要进去？
芙宁娜没有回头。“当然要去况且怕什么况且你一个主战斗龙神还能打不过死神了真打不过我的权柄中也带有一条生命难道还怕他不成？”希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芙宁娜身侧，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覆甲的手。暗银的冰冷与肌肤的温热交织，十指交扣。
“走吧。”她说。
芙宁娜收紧了交扣的手指。
然后，她迈步向前，踏入那道巨大的拱门，踏入那片从门缝中透出的、幽蓝色的光芒。
希雅跟在她身侧。
赫克托犹豫了最后半息，终于还是跟了上去。它缩小到最小的体型——现在只有一只猫那么大——紧紧跟在她俩脚后，暗红的鳞片上那些原本蒸腾的热浪此刻完全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那团鸣雷云缩在希雅兜帽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彻底死去的、不会发光的石头。
她们的背影，被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吞没。
身后，那两扇漆黑的巨门，无声无息地，缓缓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