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道幽蓝光芒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抽离了意义。温度消失了。
不是变冷——冷是一种感觉,可以被感知,可以被抵御。但这里是彻底的“无”,任何关于温度的感知都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抹去。芙宁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暗银护手依旧覆在手上,但她能感觉到,那层金属之下,肌肤与骨骼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是比死亡更深的——归于虚无的前兆。
“有意思。”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味道尚可的点心。
希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收紧了交扣的手指,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扫视四周。墨绿法袍的下摆在这片幽蓝中不再飘动,而是如同凝固般垂落,每一道褶皱都静止得如同雕刻。
“嘶——”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油脂滴入烈火般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芙宁娜停下脚步,回头。
赫克托正站在通道入口处,保持着缩小成猫的体型,一动不动。但它的鳞片上,那些原本只是蒸腾着热浪的暗红纹路,此刻正在——燃烧。
不是主动的燃烧。是这片空间里某种看不见的物质,在触碰到它鳞片表面逸散的热量时,被点燃了。那些物质呈幽蓝色,无形无质,却在燃烧时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它们附着在赫克托的鳞片上,一层一层向内蔓延,燃烧的速度越来越快——
“吼——!!!”
一声咆哮从赫克托喉咙深处炸开!
那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应激反应!它的体型在瞬间暴涨——从猫大小,到狗大小,到牛大小,到房舍大小,到——
“轰——!!!”
赫克托,炎狱龙神,此刻终于彻底显露出它真正的姿态。
那些幽蓝色的死亡物质触碰到它鳞片表面的瞬间便被点燃,点燃后又引燃更多的死亡物质——它们充斥在这片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里,无穷无尽,越烧越旺。
“赫克托!”芙宁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情绪——不是惊慌,是某种“你又在搞什么”的无奈。
赫克托低下头。
那双金焰竖瞳里燃烧着怒火,却也带着一丝——委屈?它张开巨口,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充满控诉意味的咆哮。
那咆哮翻译过来大概是:本龙也不想!但这鬼地方的空气里有死亡物质!本龙的火碰到它们就烧!越烧越多!再烧下去本龙迟早把这里烧干净!我得赶紧找死神那个老家伙给我开路出去,我们在生者的世界,再见!
它冲天而起。笔直地向上。芙宁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只是仰着望向那道越来越小的、燃烧着的身影。
希雅站在她身侧,同样仰着头。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芙宁娜忽然低笑了一声。
“这蠢龙。”
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希雅能听出那之下的一丝……纵容。
希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收紧了交扣的手指,感受着那暗银护手之下,属于芙宁娜的温度。
“她去找死神了。”希雅轻声说。
“嗯。”芙宁娜应了一声,“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炎狱龙神。”芙宁娜终于低下头,望向希雅。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里,带着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笃定,“死神要敢把它留在冥域,它就真敢把这里烧干净。奥比图斯不蠢。”
希雅沉默了半息。
然后她唇角弯了弯。
“有道理。”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探出头来。
它内部的雷光闪烁得极其微弱,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四周,确定那头可怕的巨龙已经不在了,才终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闷雷。
吓死本云了。
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
“没事了。”她说。
那团云蹭了蹭她的掌心,内部的雷光亮了几分,但依旧缩在她兜帽里,不肯出来。
芙宁娜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
“走吧先到处逛一逛。”希雅的唇角弯了弯,没有回应。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光。
不是幽蓝,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由无数层灰烬叠加而成的光。那光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倾泻而下,将前方一片开阔的空间映得如同黄昏——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黄昏。
她们踏出通道的瞬间,脚下终于再次触及坚实的岩层。
那是一座城市。
或者说,是一座都市。
芙宁娜停下脚步,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微微眯起。
眼前的景象与任何关于“亡灵之域”的想象都截然不同。没有游荡的骷髅,没有哀嚎的冤魂,没有那些传说中堆积如山的骸骨。只有一座——规整得近乎冰冷的城市。
建筑通体由某种灰白色的、泛着淡淡幽光的石材垒砌,每一座都棱角分明,排列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街道宽阔而笔直,两侧每隔百步便立着一根等人高的晶石柱,柱顶悬浮着幽蓝色的光球,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死寂的光晕里。没有人在街上走动,没有声音从任何一扇窗户里传出,只有偶尔掠过的、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微风,在建筑之间穿行,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这是……”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意外。
“亡灵都市。”芙宁娜接道,“死后的世界……有城市规划,倒也合理。”
她说着,迈步向前。暗银重靴踏在那灰白色的石板路上,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一道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幽蓝脚印——那是这片空间在标记“活物”的痕迹。
希雅跟在她身侧。
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探出一点微光,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又缩了回去。
街道两侧的建筑门上,镌刻着与通道里类似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流动,像是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呼吸。偶尔有符文亮起,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更幽暗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有人住?”芙宁娜问。
“有。”希雅的声音很轻,“或者说,有‘东西’住。”
她们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活”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
它穿着与这座城市风格一致的灰白色长袍,袍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它站在街角的一根晶石柱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无数年。当芙宁娜和希雅走近时,它缓缓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