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脸。
兜帽之下，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夜空般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几点幽蓝的光芒在闪烁，如同遥远的星辰，又如同某种正在注视的眼睛。
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多少年了。”那声音继续道，没有任何起伏，“多少年没有活人踏入这片领域了。
“来寻找什么？”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真的在好奇的意味，“力量？永生？还是……死亡的秘密？”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平静地望着那道身影。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问路：
“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身影愣了一下。
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极其缓慢，慢得让人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个角度的变化。那些幽蓝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思考。
“多久……”它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多久……我不记得了。很久。很久很久。我来这里的时候，外面……外面还是……”
它忽然沉默了。
那双由光点构成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来的时候，”它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外面还是夏天。”
芙宁娜和希雅都没有说话。
那身影继续道：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烈。我站在永恒大墓之外，最后一次感受它的温度。然后我就走进来了。走进这片永恒的黄昏。为了永生。为了死亡的秘密。”
它抬起手——那是一只同样由幽蓝光芒勾勒出的、半透明的手——指向自己。
“我成功了。”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骄傲，一丝得意，一丝九百年来从未动摇过的确信。
“我获得了永生。你看，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没有变成那些游荡的骷髅，没有变成哀嚎的冤魂。我还保持着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一切。我成功了。”
它望着她们，那些幽蓝光点闪烁得更快了些，像是在期待什么——期待认同，期待赞叹，期待这两个活人能够理解它的伟大成就。
芙宁娜沉默了。
希雅也沉默了。
那团鸣雷云在希雅兜帽深处剧烈地抖了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芙宁娜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调子，但不知为何，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忍。
“你叫什么？”
那身影又愣了一下。
“名字……”它喃喃重复，那些幽蓝光点闪烁的频率变得混乱起来，“名字……我叫……我叫……”
它忽然顿住。
那些光点停止了闪烁，凝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我叫什么来着？”
它抬起那双半透明的手，放在自己面前，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那些手指在灰白色的光晕中微微颤抖，边缘逸散着细碎的光屑。
“我叫……”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我叫……洛库斯。洛库斯·维尔。”
它猛地抬起头。
那些幽蓝光点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刺目。
“对！洛库斯·维尔！死灵魔法师之王！我曾让三个王国的国王跪在我的阶前求饶！我曾以一己之力召唤出十二头亡骨巨龙！我——有史以来第一位永生者”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撞上那些灰白色的建筑，又折返回来，一层一层减弱，最终消失在永恒的沉寂里。
没有回应。
只有那团鸣雷云在希雅兜帽里又抖了抖。
洛库斯·维尔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宣告的姿态，那些幽蓝光点剧烈地闪烁着。它等着——等着惊叹，等着赞美，等着这两个活人终于理解它成就的伟大。
但芙宁娜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希雅也静静地看着它。
那目光里没有惊叹，没有赞美，只有一种……更复杂的、让它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洛库斯的声音开始变得不那么确定了，“你们不觉得……这很伟大吗？永生。真正的永生。我成功了。九百年前就成功了。”
芙宁娜终于开口。
“你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洛库斯愣住了。
“吃……东西？”
“对。”芙宁娜的声音依旧平淡，“食物。喝水。睡觉。感受温度。触摸东西。你还记得那些是什么感觉吗？”
那些幽蓝光点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我不用……我已经超越了那些……那些凡俗的需求……”
“那你记得最后一次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吗？”
洛库斯沉默了。
它站在那里，那些半透明的手指微微蜷缩，边缘逸散的光屑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缓慢流失。
“味道……”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我记得……我记得……好像是……”
它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它想不起来。
走进来之后的一切，都是一片模糊。那些它以为还保留着的记忆，那些它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证——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消融，化作一片虚无。
“我……”它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我还活着……对吗？”
它望向芙宁娜。
那些幽蓝光点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芙宁娜熟悉的东西——恐惧。
“我还活着……对吗？”
芙宁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覆甲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正在平稳地跳动。
洛库斯看着那个动作。
那些幽蓝光点忽然凝固了。
它低下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由幽蓝光芒勾勒出的身躯，边缘逸散着细碎的光屑，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那些它以为已经“超越”了的凡俗的一切。
“……哦。”
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又抬起头，望向这片永恒的黄昏，望向那些规整的、死寂的建筑，望向这条它不知走了多少年的街道。
“所以我……早就死了。”这不是疑问。
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这座城市永恒的寂静吞没。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空洞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确认。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暗银重甲在这片灰白色的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静静地望着那道正在流失的身影，里面没有怜悯——怜悯是对活人的情感——只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