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站在她身侧，墨绿法袍的下摆纹丝不动。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边缘探出一点微光，小心翼翼地闪烁着，像是在偷看，又像是在害怕。
洛库斯终于抬起头。
那些幽蓝光点重新亮起，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宣告式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柔和、更黯淡的荧光。它望着面前这两个活人——两个真正活着的人——望了很久。
“你们……”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芙宁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覆甲的指尖再次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洛库斯看着那个动作。
那些幽蓝光点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心跳……”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们有心跳。有温度。有那些我以为已经超越了的……凡俗的一切。”
它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那些半透明的手指正在加速流失，边缘的光屑如同雪花般飘落，在触及地面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我……”
它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城市深处骤然亮起！
那光芒与周围的任何光芒都不同。它不是晶石柱顶那种死寂的光球散发出的朦胧光晕，也不是洛库斯身上那种正在流失的荧光，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蓝。
那蓝如同最深的海沟，如同最古的夜空，如同死亡本身在亿万年前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颜色。
光芒从城市最中央那座巨大的建筑——那座比周围任何建筑都高出一倍、通体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神殿——穹顶上升起，直刺这片永恒的黄昏。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建筑表面流动的符文骤然凝固，那些悬浮的幽蓝光球同时黯淡了一瞬，就连洛库斯身上正在流失的光屑都停止了飘落。
一道声音响起。
那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响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比这片亡灵都市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意味。
“九百零三年。”
那声音说。
“你在我的领域里，站了九百零三年。”
洛库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些幽蓝光点疯狂闪烁，边缘的光屑如同暴雨般洒落。它转过身——或者说，试图转过身——望向那道从神殿穹顶上升起的光芒。
“您……”它的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您是……”
“我是你一直在寻找的。”
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整座城市都在微微震颤。那些灰白色的建筑表面，那些刚刚凝固的符文，此刻同时开始以一种全新的频率流动。那频率与洛库斯身上流失的光屑同步，与它颤抖的身体同步，与它意识深处正在崩塌的一切同步。
“死亡的秘密。”
光芒中，一道身影开始凝聚。
那不是洛库斯那种由幽蓝光芒勾勒出的半透明身影，而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深邃的存在。它——或者说祂——缓缓从光芒中走出，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灰白色石板都会泛起一圈圈幽蓝色的涟漪，涟漪扩散之处，那些原本死寂的建筑仿佛同时呼吸了一瞬。
祂穿着与这座城市风格一致的灰白色长袍，但袍子上流动的不是符文，而是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幽蓝光点。祂没有戴兜帽，露出——
一张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轮廓，普通得放在人群中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邃的、如同无尽深渊般的幽蓝火焰，正在静静地燃烧。
死神。
奥比图斯。
祂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洛库斯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终结”本身的注视。
“九百零三年前，”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响，而是如同普通人说话般，从那张普通的嘴唇里传出，“你踏入永恒大墓，寻找死亡的秘密。”
洛库斯跪了下去。
不是主动的跪，而是某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臣服。它那些正在流失的光屑彻底停止了飘落，凝固在它周身，如同一层薄薄的、正在死去的茧。
“我……”它的声音从茧中传出，沙哑而破碎，“我找到了吗？”
奥比图斯没有回答。
祂只是抬起手——那是一只同样普通的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与任何一个活人的手都没有任何区别——轻轻一招。
洛库斯周身那层光茧骤然破碎！
不是流失，是破碎。无数光屑如同炸开的烟花，向四面八方激射，又在触及地面之前化作虚无。洛库斯的身体在那破碎中急剧变化——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开始凝实，那些逸散的边缘开始收拢，那些幽蓝的光芒开始向内坍缩。
眨眼间，一个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那是一个老人。
真正的老人。灰白的长发，深刻的皱纹，佝偻的身躯，以及一双浑浊的、却终于有了焦点的眼睛。他穿着与之前一样的灰白色长袍，但那长袍不再是半透明的幽蓝光芒勾勒而成，而是真正的、有质感的织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洛库斯低头看着自己。
他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看着那手背上清晰的血管和骨骼轮廓，看着那指甲上细微的裂纹和岁月的痕迹。他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前——
那里，一颗心脏正在缓慢地、沉重地、却真实地跳动。
“我……”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回响，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我还活着？”
奥比图斯看着他。
那双幽蓝火焰燃烧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温和的波动。
“九百零三年。”祂说，“你在我这里站了九百零三年。没有进食，没有饮水，没有睡眠，没有任何凡俗的需求。你的身体早已死去，但你的执念——对永生的执念——让你留在这里，以为自己还活着。”祂顿了顿。
“九百年。你是我见过执念最深的人类。”
洛库斯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自己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感受着那久违的、几乎已经遗忘的沉重感。他抬起头，望向这片他站了九百年的永恒黄昏，望向那些规整的、死寂的建筑，望向那条他不知走过多少次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