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那片凝固的骷髅海骤然炸开！
不是攻击，而是——逃窜。几百簇幽蓝光点同时疯狂闪烁，几百具骷髅同时转过身，以某种极其慌乱、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姿态，向广场的四面八方奔逃。有的撞在一起，骨头架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又手忙脚乱地捡起自己的肋骨、臂骨，继续跑。有的跑得太急，腿骨直接飞了出去，单腿跳了几步，终于还是栽倒在地，只能用手肘撑着往前爬。那个原本在搭石头的骷髅最惨——它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那堆摆弄了不知多久的石头，石头滚得到处都是，它自己也踩在一块石头上，整个身体向前扑倒，摔成一地散落的骨头，只剩下那颗颅骨还在原地，眼眶里的幽蓝光点可怜巴巴地闪烁着，望着那两个活人。
三息之内。
广场上散落着几十具摔散的骷髅，肋骨、臂骨、腿骨、颅骨滚得到处都是，还有那些灰白色的石块，一片狼藉。那些还能跑的骷髅早已消失在各条街道的阴影里，只剩下这些实在爬不起来的，以及那个最惨的——摔成一地骨头、只剩下颅骨还在原地的家伙。
那颗颅骨眼眶里的幽蓝光点可怜巴巴地闪烁着，一会儿看看芙宁娜，一会儿看看希雅，下颌骨微微张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说“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芙宁娜站在原地，面甲后的湛蓝眼眸缓缓扫过这片狼藉，最后落在那颗颅骨上。
“……怕活物？”
希雅从她身后走上来，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灰白色的石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芙宁娜身侧停下，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望向那些散落的骨头。
“嗯。”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得像在解释为什么下雨天要打伞，“你在活人的世界里，突然看到两个亡灵从你面前走过——什么感觉？”
芙宁娜歪了歪头，想了想。
“……会觉得见了鬼。”
“对。”希雅点了点头，“反过来也一样。”
芙宁娜眨了眨眼。
那双湛蓝眼眸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最后化为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好笑意味的光。
“所以——在它们眼里，我们是……”
“鬼。”希雅替她说完，“两个穿着盔甲和袍子、会走路、会说话、还有心跳和温度的——活鬼。”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探出一点微光，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烁着。它听懂了——原来在那些骷髅眼里，自己和这两个人也是“鬼”。这个认知让它内部的雷光闪得更快了些，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兴奋——本云居然也能当鬼？
芙宁娜沉默了半息。
然后她低头，看向那颗还在原地、眼眶里幽蓝光点疯狂闪烁的颅骨。
那颗颅骨察觉到她的注视，下颌骨张合得更快了，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那频率快得几乎要冒出火星。眼眶里的光点闪烁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芙宁娜蹲下身。
暗银重甲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蹲在那颗颅骨面前，面甲后的湛蓝眼眸与那两颗幽蓝光点几乎平齐。
“喂。”
那颗颅骨剧烈地抖了一下——如果一颗颅骨能抖的话。它的下颌骨停止了张合，眼眶里的光点凝固了一瞬，然后——
“咔哒。”
极其轻微的、带着绝望意味的一声。
芙宁娜歪了歪头。
“你叫什么？”
那颗颅骨没有回应。它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眶里的光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彻底死机。
“它吓傻了。”希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
芙宁娜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说，“就是问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望向那些散落满地的骨头。
“所以，”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带着点微妙的、刚刚想明白什么的意味，“这些骷髅——不死族——平时就在这儿……生活？”
“嗯。”希雅走到她身侧，“搭石头，靠着墙发呆，聚在一起聊天。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形态不同。”
“那它们吃什么？”
“不需要吃。”希雅说，“亡灵不需要进食。那些幽蓝光点是它们的灵魂之火，只要不熄灭，就能一直存在。”
芙宁娜想了想。
“那它们——会死吗？”
“会。”希雅的声音依旧平静，“灵魂之火耗尽，或者被外力击散，就彻底消失了。没有轮回，没有重生，只有——终结。”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散落的骨头，望着那颗还在原地、眼眶里光点微微颤抖的颅骨，望着远处街道阴影里那些若隐若现的、正在偷看的幽蓝光点。
过了几息，她忽然开口：
“也挺好的。”
希雅偏过头，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望向她。
“什么？”
“这样活着。”芙宁娜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天气不错，“不用吃东西，不用睡觉，不用为任何事烦恼。每天就是搭搭石头，发发呆，聊聊天——聊什么？聊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的事？聊今天哪个倒霉蛋又摔散了？”
希雅的唇角在兜帽下弯了弯。
“可能吧。”
芙宁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扫过这片死寂的广场，最后落在那颗颅骨上。
“走了。”她说。
希雅站在她身侧，墨绿法袍纹丝不动。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边缘探出一点微光，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烁着——它还在琢磨“活鬼”这个概念。
芙宁娜转身，沿着广场另一端延伸出去的街道继续向前走去。暗银重靴踏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一道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幽蓝脚印。
希雅跟了上去。
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那些散落的骨头依旧躺在原地，那颗颅骨眼眶里的幽蓝光点闪烁了几下，终于——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开始滚动。它滚向自己散落一地的肋骨，滚向那根不知飞到哪里去的腿骨，滚向那片狼藉的中央。
咔哒。咔哒咔哒。
极其轻微的、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骨节碰撞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街道比来时更加寂静。
那些之前偶尔能瞥见的、在建筑门缝里流动的符文，此刻大多已经彻底静止下来。只有每隔百步立着的晶石柱顶端的幽蓝光球，依旧悬浮着，散发着朦胧的、死寂的光晕，将这条笔直的道路笼罩在一片永恒的黄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