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走得很慢。
不是刻意放慢，而是那种——没有任何需要着急的事、纯粹在散步的慢。暗银重靴踏在石板上，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节奏稳定得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在想什么？”希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芙宁娜拖长了调子，“那些骷髅。它们每天搭石头，发呆，聊天。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嗯。”
“你说它们还记得自己活着时候的事吗？”
希雅沉默了一息。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记得的那些，会在聊天里说起。不记得的那些，就只是……存在着。”
“存在。”
“嗯。存在本身，就是它们的意义。”
芙宁娜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望向希雅。那双眼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刚刚想明白什么的光。
“所以——洛库斯·维尔那九百年，其实和它们没什么区别？”
希雅走到她身侧，停下。
“有区别。”她说，“洛库斯以为自己还活着。而那些骷髅，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芙宁娜眨了眨眼。
“……这么说，那些骷髅反而更清醒？”
“可以这么理解。”
芙宁娜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
“有意思。”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希雅跟上。
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探出更多的光，内部的雷光闪烁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些——它在思考。思考这个关于“存在”和“知道自己死了”的问题。思考的结果是：本云不想死。本云要一直吃雷元素，一直下雨，一直跟着这两个人。
它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坚定意味的雷鸣。
芙宁娜头也不回。
“你又在想什么？”
那团云闪了闪，没回应。
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
“它说它不想死。”她翻译道。
“……一头会打雷的云，怕死？”
那团云内部的雷光闪得更快了，发出一连串闷闷的雷鸣——那翻译过来大概是：本云不是怕死！本云是珍惜生命！不对，本云没有生命，但本云有存在！本云珍惜存在！
芙宁娜的唇角在面甲下弯了弯，没说话。
她们继续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月的领域里，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座城门。
不是之前进入这座城市时穿过的那种巨大的拱门，而是一座与周围建筑风格一致的、由灰白色石材垒砌的城门。门洞高大，足够容纳数人并排通过，门洞两侧立着两根比别处更高的晶石柱，柱顶的幽蓝光球也比别处更大、更亮。门洞之后，不再是规整的街道和建筑，而是一片更加开阔的、灰白色的——
森林踏出城门的瞬间，世界在脚下无声地转换。
芙宁娜的脚步顿了顿。不是因为这森林有多可怕——恰恰相反，是它太……安静了。
那些灰白色的“树木”从灰白色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每一棵都有数十丈高，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但它们不是树。没有树皮，没有枝叶，只有无数细密的、如同骨骼般的纹路从底部盘旋向上，最终在顶端分叉成更加细小的、同样灰白色的枝丫。枝丫之间没有叶子，只有同样灰白色的、如同蛛网般交织的细丝，将整片森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死寂里。
“这是……”芙宁娜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森林？”
“骨林。”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平静得像在科普，“亡灵之域特有的地貌。这些‘树’——其实是远古巨兽的肋骨。”
芙宁娜沉默了。
她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抬起手，覆甲的指尖轻轻叩了叩那灰白色的表面。
“咚咚。”
空心的。确实是骨头。
“……死神的品味，”她收回手，回头看向希雅，“挺独特。”
希雅的唇角在兜帽下弯了弯，没说话。
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边缘探出更多的光，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烁着。它凑近一根从“树”干上分叉出来的细小枝丫，用那无形的边缘蹭了蹭——那枝丫纹丝不动，只是表面的灰白色似乎黯淡了一瞬。它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困惑的、闷闷的雷鸣：这玩意儿不能吃。
“知道不能吃还蹭。”芙宁娜头也不回。
那团云委屈地闪了闪，缩回希雅兜帽里。
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然后望向森林深处。那些灰白色的“树木”层层叠叠，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永恒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将整片骨林笼罩其中。
“往哪边走？”她问。
芙宁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就站在那里，暗银重甲在幽蓝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湛蓝眼眸缓缓扫过这片死寂的森林。过了几息，她忽然抬起手，指向左前方。
“那边。”
“为什么？”
“感觉。”芙宁娜答得坦然，“那边……比较有‘活着’的气息。”
希雅没有追问。
她只是走到芙宁娜身侧，两人并肩，向那片灰白色的深处走去。
暗银重靴踏在灰白色的土壤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边缘泛起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幽蓝光芒。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探出一点光，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四周那些参天的骨树，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点紧张的雷鸣。
走了约莫一刻钟——在这片没有时间的领域里，一刻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左前方大约两百步外的那片区域。那里的骨树比别处稀疏，露出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
有一团光。
不是那些建筑门缝里流动的符文光芒，也不是晶石柱顶端的幽蓝光球，而是一种更加暗淡、更加浑浊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那光呈幽蓝色，却在边缘泛着病态的灰白，一闪一闪，频率极其不稳定，像是随时可能熄灭。
光团之下，是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轮廓比周围任何一棵骨树都大，横亘在空地上，占据了整整一片区域。它的形状……
芙宁娜歪了了头。
“那是——”
话音未落，那团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巨大的轮廓动了。
“轰隆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