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从灵魂层面炸开的震颤。无数骨树同时颤抖,那些流动的符文疯狂闪烁,整片森林都在那一瞬间陷入混乱。灰白色的土壤被掀飞,那些扭曲的枝丫被撞断,碎骨四溅,在幽蓝的光芒中划过无数道轨迹。
那巨大的轮廓——站了起来。
那是一头龙。
或者说,曾经是一头龙。
它的体型比赫克托小一圈,但在这片骨森林中,依然是遮天蔽日的存在。通体由灰白色的骨骼构成,每一根肋骨都如同石柱,每一节脊椎都如同巨石垒砌的拱门。翼骨展开时,那些骨质的翼膜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参差的轨迹。
它的眼眶里,没有赫克托那种金焰竖瞳。
只有两团浑浊的、灰白色的光,正在疯狂地闪烁着。
“失去灵光了。”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也失去了理智。现在只是一具……凭本能行动的躯壳。”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暗银重甲在幽蓝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湛蓝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头正在挣扎着站起的骨龙。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微妙的、仿佛在看某种稀罕玩意儿的兴趣。
“失去灵光,”她重复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希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又没有彻底死。灵魂之火还在,但意识已经消散。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本能——比如,感知活物的气息。”
那骨龙终于彻底站了起来。
它仰起头——那颅骨比一辆马车还大,上下颌张开,发出一声——
无声的咆哮。
没有声音。只有那两团灰白色的光从它眼眶里迸射出来,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浑浊的轨迹。那轨迹所过之处,那些骨树上流动的符文骤然凝固,随即同时熄灭。方圆百步内,陷入一片短暂的、绝对的黑暗。
然后——
那骨龙动了。
它的动作没有任何龙的优雅,没有任何龙族的骄傲,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如同野兽般的扑击。庞大的骨躯在黑暗中横冲直撞,那些骨树被它撞得粉碎,碎骨如雨般洒落。它张开巨口,朝芙宁娜所在的方向猛扑而来!
那两团灰白色的光锁定了她。
芙宁娜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头庞然大物朝自己扑来。暗银重甲上那些伪装的符文痕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与这片死寂的森林格格不入。
那骨龙距离她——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在这片永恒的黄昏中炸开!
芙宁娜的右拳,正正砸在骨龙的下颌骨上。
拳面触及骨质的瞬间,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从那个落点向四周疯狂蔓延,眨眼间便爬满了整颗颅骨。那些裂纹每蔓延一寸,便有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光屑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在空气中炸开一团团转瞬即逝的光芒。
骨龙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了一瞬。
然后——
它整个向后倒飞出去!
“轰隆隆隆隆——!!!”
庞大的骨躯如同一颗被巨弩射出的陨石,向后横飞了足足三百步,沿途撞碎了无数骨树,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冒着幽蓝光芒的沟壑。最终,它撞上一棵比其他骨树粗壮十倍的巨树,那巨树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轰然砸落,将它整个掩埋在碎骨之下。
烟尘弥漫。光屑四溅。
然后,归于沉寂。
芙宁娜收回拳头。
她随意地甩了甩右手,护手上沾着的一点骨屑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暗银表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损伤,然后抬起头,望向那片狼藉的远方。
“……就这?”
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带着一点微妙的、刚看完一场无聊表演后的失望。
希雅从她身后走上来,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散落满地的碎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芙宁娜身侧停下,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望向那片掩埋骨龙的废墟。
“失去灵光之后,力量会大幅衰减。”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科普,“刚才那一扑,大概只有它活着时的三成。”
“三成?”芙宁娜歪了歪头,“那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样。”
希雅的唇角在兜帽下弯了弯。
“它是死灵龙。”她说,“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以力量见长。它的能力在于操控死亡气息,腐蚀活物的灵魂。只是现在——”
她顿了顿。
“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些能力自然也忘了。”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废墟,望着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幽蓝光屑,望着那棵断裂的巨树投下的、更加浓重的阴影。过了几息,她忽然迈步向前。
“干什么?”希雅问。
“去看看。”芙宁娜头也不回,“难得碰到个能动的,总得确认一下死透了没有。”
希雅跟上。
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探出更多的光,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烁着——它刚才被那骨龙的气势吓了一跳,但看到芙宁娜一拳把它砸飞之后,现在只剩下一种“原来不过如此”的微妙心情。
她们走到那片废墟前。
那骨龙被压在断裂的巨树下,只剩下半截颅骨和几根肋骨露在外面。那两团灰白色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正对着这片永恒的黄昏。那些原本流动的符文,此刻已经完全静止,像是某种被抹去的记忆。
芙宁娜蹲下身。
暗银重甲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蹲在那颗颅骨面前,面甲后的湛蓝眼眸与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平齐。
“喂。”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死透了。”她宣布。
希雅没有说话。但就在这时——
那具骨龙的残骸,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这片森林永恒的寂静吞没。但它确实存在,从那些碎裂的骨骼深处传来,从那些正在消散的符文纹路里传来,从颅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