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微微眯起,望向那具残骸。
希雅也停了下来。
翠绿的眼眸透过兜帽阴影,同样望向那个方向。
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彻底飘出来,内部的雷光紧张地闪烁着——它以为那头骨龙又要活了。
但骨龙没有活。
活的是别的东西。
那些从骨龙碎裂的骨骼中逸散出来的幽蓝光屑,原本正在缓慢消散,此刻却忽然停滞在半空。它们不再飘落,不再黯淡,而是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一片被凝固的星海。
然后——
它们开始汇聚。
不是向某个方向汇聚,而是彼此靠近、融合、重组。那些细小的光屑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聚拢成一团团更大的光团。光团又彼此融合,最终——
化作无数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
它们悬浮在骨龙残骸的上方,悬浮在断裂的巨树周围,悬浮在这片被战斗夷为平地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那些骨树的枝丫之间,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幽蓝的荧光里。
那些身影的形状……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或者其他的生物。
有人的形状——老人、孩子、战士、妇人,有的穿着粗布短袍,有的披着破烂的甲胄,有的甚至赤裸着,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有兽的形状——巨狼、雷鹰、甚至几头身形庞大的龙,骨骼的轮廓依稀可辨,眼眶里燃烧着同样的幽蓝光点。还有一些——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扭曲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形状,在这片光海中缓缓游动。
它们都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俯视着下方那两个“活人”。
那目光没有恶意,没有善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注视。无数双幽蓝的眼睛,在同一时刻,落在芙宁娜和希雅身上。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嗖”地缩了回去,内部的雷光熄灭得只剩针尖大的一点,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最深处。它活了这么久——虽然不知道多久——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芙宁娜站在原地,没动。
暗银重甲在无数幽蓝目光的注视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缓缓扫过那片光海。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微妙的、仿佛在逛博物馆看展品的兴趣。
“这是……”她开口,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问路。
“被它吞噬的灵魂。”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同样平静,“骨龙失去灵光后,会本能地吸收周围游荡的亡魂,用来维持自己的存在。那些被它吞噬的,就困在它体内,直到——它死。”
芙宁娜眨了眨眼。
“所以我们刚才那一拳——”
“把它们放出来了。”
芙宁娜沉默了半息。
她重新望向那片光海,望向那些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有孩子蜷缩成一团,还在保持被吞噬时的姿势;有战士握着半透明的剑,似乎在寻找早已不存在的敌人;有几头巨狼互相依偎着,眼眶里的光点微微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流。
“它们……还活着吗?”芙宁娜问。
“不算活着。”希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也算不上彻底死去。灵魂还在,意识还在,只是——没有归处。”
“归处?”
“轮回。”希雅顿了顿,“或者消散。或者被死神接引,成为祂的子民。但现在,它们只是……飘在这里。”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光海,望着那些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暗银重甲上那些伪装的符文痕迹在幽蓝光芒中微微发光,与她此刻的沉默形成某种奇异的对比。
“这条骨龙在失去灵光之前,”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实力应该还挺强的。”
“嗯。”希雅应了一声,“能吞噬这么多灵魂怎么想也不可能会弱吧?”
芙宁娜歪了歪头。
“那现在呢?”
“现在?”希雅的唇角在兜帽下弯了弯,“被你一拳锤死了。”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探出一点微光,内部的雷光小心翼翼地闪烁着——它听懂了:那头看起来很吓人的骨龙,被这个人一拳锤死了。这个认知让它内部的雷光亮了几分,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骄傲——本云跟着的人,果然很厉害。
芙宁娜没有回应希雅那句调侃。
“走吧,继续往前走”她说,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暗银重靴踏过散落满地的碎骨,她迈步向骨森林更深处走去。那些幽蓝的游魂依旧悬浮在半空,静静地“目送”着这两个活人从它们下方穿过。没有人说话,没有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那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和她们背后越来越远的、渐渐消散的荧光。
希雅跟在她身侧。
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那些灰白色的骨屑,没有扬起任何尘埃。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探出一点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那些游魂还在那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光海。它内部的雷光抖了抖,迅速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往外看。
走了很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在这片没有日月更迭的领域里,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周围的景色始终如一:灰白色的骨树,扭曲的枝丫,偶尔从树根处冒出的、同样灰白的菌类,以及脚下永远踩不完的、细碎的骨屑。
芙宁娜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暗银重靴踏在骨屑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边缘泛起转瞬即逝的幽蓝光芒,随即被新的骨屑覆盖。她走得很稳,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在想什么?”希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芙宁娜拖长了调子,“那些游魂。被骨龙吞了那么多年,放出来之后,就只是飘在那儿。”
“嗯。”
“没有愤怒,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
“它们已经忘了。”希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被吞噬的时间太长,灵魂会逐渐失去自我。能飘在那里,已经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