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沉默了一息。
“那它们会怎么样?”
“慢慢消散。”希雅说,“或者被其他东西吞噬,或者——如果有幸飘到苦海,渡过海,进入轮回。”
“苦海?”
“亡灵之域最深处的海。”希雅顿了顿,“灵魂的归处。渡过苦海,就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芙宁娜歪了歪头。
“我们刚才那一下,算不算救了它们?”
“算。”
“那它们连句谢谢都没有。”
希雅的唇角在兜帽下弯了弯。
“你指望一群失去自我的游魂跟你说谢谢?”
“至少点个头。”芙宁娜说得理直气壮,“几百个灵魂,点一下头也不费劲。”
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闷的雷鸣——那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本云觉得她说得对。
希雅没接话。
她们继续走着。
周围的骨树开始变得稀疏。那些扭曲的枝丫越来越少,脚下的骨屑也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种灰白色的、如同沙滩上的细沙般的质地。踩上去不再有那种细碎的咔嚓声,只有极其轻微的、沙沙的响动。
“快到了。”希雅说。
芙宁娜停下脚步。
前方,不再是灰白色的骨森林,而是一片——
海。
真正的海。
不是那种翻涌着波涛的、蔚蓝的、充满生机的海。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的、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海。海面平整如镜,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缕风,没有任何声响。海水是灰白色的,与头顶那片永恒的黄昏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一道模糊的、若有若无的水平线,横亘在无尽远处。
海边,是同样灰白色的沙滩。沙滩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破碎的骨片,腐朽的木板,锈蚀的金属,以及一些早已辨认不出原状的、扭曲的轮廓。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躺了亿万年。
而海面上——
漂浮着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与之前在骨森林里见到的游魂一样,呈幽蓝色,却更加暗淡,更加稀疏。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上方,有的高,有的低,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飘在远处。它们没有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飘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苦海。”希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芙宁娜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沙滩边缘,暗银重靴踏在灰白色的细沙上,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望着那片无尽的海,望着那些漂浮的光点,望着那道模糊的、永远无法触及的地平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她终于开口。
“那些光点……”
“在等渡海。”希雅走到她身侧,“等一艘船,或者等一个摆渡人。”
“有船吗?”
“有。”希雅顿了顿,“但不多。而且——”
她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很小,小得几乎看不清,但在这片死寂的灰白中,却格外显眼。它缓缓移动着,向岸边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是一艘船。
一艘通体漆黑的、由某种不知名材质打造的船。船身狭长,首尾尖翘,没有帆,没有桨,没有舵,只有一道孤零零的、佝偻的身影,站在船头。
那身影穿着与这座城市风格一致的灰白色长袍,袍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它手里握着一根同样漆黑的、比它自己还高的船篙,篙尖垂入水面,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船靠岸了。
没有声音。没有浪花。那艘漆黑的船静静地停在沙滩边缘,船头距离芙宁娜和希雅不到十步。
那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兜帽之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夜空般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两点幽蓝的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在这片永恒的黄昏中,执着地燃烧着。
它望着她们。
那两点幽蓝的光芒微微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锈蚀了千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活人。”
那不是疑问。
“活人。”它又说了一遍,那两点幽蓝光芒闪烁得更快了些,“你们不属于这里,回去吧。”
芙宁娜没有动。
暗银重甲在幽蓝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那双湛蓝眼眸平静地望着那道佝偻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对方先开口说更多。
那两点幽蓝光芒又闪了闪。
“苦海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那道身影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这里只有等待渡海的亡魂,和永远无法渡过的执念。你们——”
它顿了顿。
“你们身上有活着的温度。在这片海域,活着的温度会吸引那些失去理智的亡魂。它们会涌过来,试图吞噬你们的生机,然后——”
“然后?”芙宁娜终于开口,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问路。
那两点幽蓝光芒停滞了一瞬。
“……然后你们会死。”那道身影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困惑——它显然没想到,这个活人听完它的警告后,会是这种反应。
“死在这里,变成新的亡魂。然后飘在苦海上,等一艘船,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摆渡人。”它顿了顿,那两点幽蓝光芒望向希雅,“就像那些游荡的游魂在这感受执念带来的痛苦。”
“你可以摆渡我们的,对吧?”
芙宁娜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摆渡人没有立刻回答。
那两点幽蓝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那沙哑的、如同锈蚀铁门推开般的声音响起:“活人渡海,需要代价。”
“我们有死神的许可。”那两点幽蓝光芒停滞了一瞬。
“……许可?”
摆渡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如同锈蚀铁门被推开般的质感。它歪了歪头——如果那团兜帽下的黑暗能被称为“头”的话——那两点幽蓝光芒闪烁的频率加快了些。
“活人,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芙宁娜答得坦然,“死神的许可。让我们渡海。去龙骨荒漠。”
摆渡人沉默了。
它那两点幽蓝光芒在芙宁娜和希雅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它终于再次开口:
“死神的许可,需要信物。”
芙宁娜眨了眨眼。
她偏过头,看向希雅。
希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从墨绿法袍的内侧取出一样东西——那是刚进入亡灵之从洛库斯·维尔手中接过的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巴掌大小,表面镌刻着与那座城市建筑上一模一样的、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仿佛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呼吸。
摆渡人的两点幽蓝光芒落在那块令牌上。
“……第七圣徒的信物。”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波动,不是敬畏,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确认的意味,“可以。”
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她们。
“上船。”
芙宁娜没有犹豫。她迈步向前,暗银重靴踏上那艘漆黑的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船身甚至没有晃动一下,仿佛她那一吨重的甲胄和铠甲只是几片羽毛。
希雅跟在她身后。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探出一点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它内部的雷光闪烁得极其缓慢,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摆渡人抬起那根漆黑的船篙,轻轻点在水面上。
没有涟漪。
但那艘船,动了。
它不是被推动的,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无声无息地滑离了岸边,滑向那片灰白色的、死寂的海。船身平稳得如同静止,只有船尾处留下一道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幽蓝轨迹,证明它确实在移动。
芙宁娜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沙滩,望着沙滩上那些散落的、腐朽的轮廓,望着那道模糊的地平线。过了几息,她收回目光,看向坐在身侧的希雅。
希雅已经摘下了兜帽。
淡金色的长发在幽蓝的光晕中泛起一层异样的光泽,翠绿的眼眸正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笃定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