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浑浊的老眼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木梁。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沙哑,带着点无奈,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终于找到什么有趣东西的意味。
“好。”
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朝伊莉雅的方向竖起一根大拇指。
“好箭。”
伊莉雅没有回应。她只是垂下握着短弓的手,弓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然后被她重新挂回背后。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刚才那一箭不过是日常训练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射击。
老头撑着地坐起来。
动作慢得像随时可能散架,但他终究还是坐起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凹痕,伸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望向那个站在门口方向的灰色身影。
“全属性剑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微妙的意味,只剩下一种单纯的、确认般的陈述,“你刚才用的是弓。”
“嗯。”
“剑呢?”
伊莉雅的右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样式普通,剑鞘是深褐色的皮革,没有任何装饰。但当她的手指触及剑柄的瞬间,那些镌刻在剑柄上的、细密的符文骤然亮起,极其微弱的、一闪而过的蓝白色光芒,在晶石灯的光晕中几乎无法察觉。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依旧慢得像随时可能散架,但这一次,伊莉雅看出来了——那慢不是真的慢,而是一种刻意的、仿佛已经融入骨子里的松弛。真正的高手,不会在任何时候让身体处于紧绷状态。
老头走到那柄插在石板缝隙里的长剑前,弯腰拔起,随手插回腰间的剑鞘。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望向伊莉雅。
“刀呢?”
伊莉雅没有动背后的弯刀。她只是抬起左手,那根一直握在手里的法杖被她轻轻一顿,杖底触及青石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刀也可以。”她说,“但你想看的是‘全属性’。”
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可以换着用。”伊莉雅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剑、刀、弓、杖、盾。你挑。”
老头望着她。
望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那头灰色短发下若隐若现的尖耳,望着那张已经褪去稚气却依旧带着某种近乎空洞平静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极北之地某处冰原上,见过的一头孤狼。
那狼受了伤,一条后腿几乎断了,却依旧站在那里,用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盯着他,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退意,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接受一切的平静。
他最终没有将箭矢射出去。
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他知道,那种眼神的猎物,要么死,要么拖着猎人一起死。
“杖。”老头说。
伊莉雅点了点头。
她没有后退,没有拉开距离,只是握着那根法杖站在原地。银白的杖身在晶石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顶端那颗淡绿色的晶石微微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老头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那一剑更快。身影在晶石灯的光晕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眨眼间已经欺近伊莉雅身前五步!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柄长剑,剑尖直刺——不是刺向伊莉雅,而是刺向她身侧的空气!
伊莉雅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看那柄剑。法杖向前一点。
杖顶轻轻触及老头的胸口——同样的位置,心脏正上方半寸,与刚才那一箭分毫不差。
“笃。”
极其轻微的、如同木棍敲击厚皮革般的声响。
老头的身影向后飘退三丈,稳稳落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皮甲上,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与刚才那一箭留下的痕迹几乎重叠。……
这种测试对于五年前的伊莉雅来说可能会有些难度,但对于现在的伊莉雅来说基本就是闭着眼睛过。
柜台后那个中年女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通过了?”
伊莉雅走到柜台前,把老头给的那块金属牌放在柜台上。
中年女人拿起来看了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翻开最新的一页,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中年女人的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刚刚被老头认证为“全属性剑士”的精灵女孩,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伊莉雅点了点头。
她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刻着同样交叉剑盾徽记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崭新的、与伊莉雅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金属牌。
“这块是备案。”她把木盒推到伊莉雅面前,“你手里那块是自己的。两块编号一样,丢了其中一块,可以拿另一块来补办。”
伊莉雅接过木盒,收进腰间的皮囊里。
“费用?”
“注册通过的话是免费的。”……
伊莉雅走出那间简陋的协会分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卡诺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沉寂。街道两旁的木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偶尔有人影晃过,很快又被厚重的窗帘遮住。那几盏挂在屋檐下的晶石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圈,将石板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崭新的徽章。
巴掌大小的金属牌,迈步,向镇外走去。
身后那间协会分部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那个干瘦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老眼望着她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沉默了几息,然后“呸”地吐了口唾沫。
“精灵。”他嘀咕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大晚上的往北走,找死。”
门重新合上。
伊莉雅没有回头。
她穿过那条简陋的主街,穿过那道低矮的城门,穿过门口那几个缩在火盆边打盹的守卫,踏入夜色笼罩的荒原。
北地的夜风比白天更冷,裹挟着远方冰川的气息,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伊莉雅的灰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随意拨开,继续向前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那些白天还能勉强辨认的车辙痕迹,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几块突出的岩石绊在脚边,她不需要低头,只是自然地抬腿跨过,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身后卡诺镇的灯火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