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正在溃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左肩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染红了半边皮甲。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算深，只是皮肉伤，那个护卫在临死前的反击划开的。她抬起右手，掌心覆在伤口上，指尖亮起极淡的翠绿微光。
那是翠绿之心碎片的力量。
五年来，她早已学会如何用它来加速伤口愈合。虽然比不上那些专业的治愈术，但应付这种程度的伤足够了。光芒闪烁了几下，血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缓慢地收拢。
她放下手，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小口。
远处，那些逃窜的护卫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但其中一道身影跑得最快——那个被她放走的光头壮汉，此刻应该已经混进了溃逃的队伍里，正在拼命地向北方狂奔。
北方的方向。
冰晶城的方向。
伊莉雅收好水囊，目光落在那个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座城。一座由冰神权柄笼罩的、秩序森严的、以奴隶贸易闻名于极北的都市。
石墩说起过那座城。
“冰晶城，”他当时一边往嘴里塞肉干，一边用粗哑的声音说，“极北最大的奴隶市场。每天都有几十个倒霉蛋被塞进笼子，从那儿运到帝国各地。你要是哪天不小心被抓了——”他顿了顿，咧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血腥的笑容，“老子可不会去赎你。”
伊莉雅当时没有回应。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冰晶城。
她抬起头，望向来时的方向。那里，四支商队的火把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有人逃了，有人死了，有人还在远处观望，但没有人敢再靠近这片尸横遍野的荒原。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北方。
然后她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
“到了。”
摆渡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如同锈蚀铁门被推开的质感。它没有回头，那两点幽蓝的光芒在兜帽的黑暗中微微闪烁，望着前方的沙滩。
“苦海的尽头。彼岸的起点。”
芙宁娜站起身，暗银重靴踏在船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船头，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望向那片泛着珍珠光泽的沙滩，以及沙滩更远处——那是一片灰白色的、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的土地。
没有骨森林。没有扭曲的枝丫。没有流动的符文。
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坦的、如同凝固了千万年的灰白。
以及那些灰白之上，星星点点，散落着无数朵——
花。
希雅走到她身侧，墨绿法袍的下摆轻轻拂过船板。她没有戴兜帽，淡金色的长发在彼岸的幽光中泛着异样的光泽。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探出一点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望向那片花海，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困惑的闷雷。
“彼岸花。”希雅的声音很轻。
芙宁娜没有回应。她只是望着那些花——每一朵都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白，白得几乎透明，白得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永恒的灰白之中。花瓣细长，微微卷曲，在没有任何风的空气中静止着，如同无数双合拢的手掌。
“到了。”
摆渡人又重复了一遍，那两点幽蓝的光芒落在她们身上。
“下去吧。我的船，不能靠岸太近。”
芙宁娜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感谢，没有告别，只有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随意。
“谢了。”
她说完，迈步跨出船舷。
暗银重靴落在那泛着珍珠光泽的沙滩上，没有脚印。那些沙粒在触及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她站在原地，等了半息，确认脚下这片土地不会突然裂开或者冒出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转过身，朝希雅伸出手。
希雅握住那只手。
覆甲的冰冷与肌肤的温热在这一刻交织，她从船上跨下，落在芙宁娜身侧。法杖被她握在手里，顶端那颗翠绿之心碎片微微闪烁了几下——那光芒在这片彼岸的灰白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属于“活着”的生机。
那团鸣雷云从她兜帽里彻底飘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悬浮在希雅头顶，内部的雷光闪烁得极其缓慢，像是生怕惊动什么。它看了看那片花海，看了看那些静止的、纯白的花瓣，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更加灰白的地平线，然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点敬畏的闷雷。
本云觉得这里……有点可怕。
芙宁娜没有理会它。
她望着摆渡人。
那道佝偻的身影依旧站在船头，两点幽蓝的光芒在兜帽的黑暗中微微闪烁。它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们。
“往前走。”它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在这片死寂中依旧清晰，“一直往前走。穿过花海，就能看见轮回的入口。但你们要找的不是轮回——”
它顿了顿。
“龙骨荒漠，在轮回的另一侧。你们得穿过入口，再往前走。”
芙宁娜歪了歪头。
“穿过轮回入口，去龙骨荒漠？”
“嗯。”
“那不就是先死一次再活过来？”
摆渡人沉默了一息。
那两点幽蓝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息，它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你们是活人。轮回入口对活人没有作用。你们只是……借过。”
芙宁娜眨了眨眼。
“借过？”
“嗯。”
“死神的许可，能借过轮回入口？”
“能。”
芙宁娜偏过头，看了希雅一眼。
希雅微微颔首。
“走吧。”芙宁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花海，“穿过花海，穿过轮回入口，去龙骨荒漠。找那头死灵龙王，然后——”
她顿了顿，唇角在面甲下弯了弯。
“看看能不能顺手借块骨头。”
那团鸣雷云在希雅头顶剧烈地抖了抖。
本云不想借骨头！本云不想死！
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
“放心。”她的声音很轻，“不会让你死的。”那团云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雷鸣——本云不是怕死，本云是珍惜存在！
